宋牧驰偷偷瞟了瞟远处寒蝉卫的大门,柳如烟却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不远处就是寒蝉卫,你该不会想在这里动手吧?”宋牧驰笑道,“我随便喊一声,你就会陷入重围。”
“你喊呀,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柳如烟笑眯眯说道。
“你以为我不敢么?”宋牧驰笑了笑,忽然高声大喊,“破喉咙!”
这动静足以吸引不远处的寒蝉卫过来查看什么情况了。
不过他很快脸色一变,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喊,远处大门口那些寒蝉卫......
那声音如蜜糖裹着冰刃,甜腻中透着刺骨寒意,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猫儿舔舐爪尖时的慵懒与危险并存。宋牧驰脚步一顿,脊背倏然绷紧——这声音他听过,在任非烟初入子爵府那夜,隔着屏风,她曾用这副腔调低笑着唤过一声“师姐”。
而此刻,“碧夜心”肩头一颤,握剑的手指骤然泛白,指节咔哒轻响,竟似要将剑鞘生生捏碎。
夜风忽起,卷起青石阶上几片枯叶,簌簌打旋。
巷口灯笼昏黄,光晕摇晃,映出一道纤长身影缓步而来。玄色云纹广袖随风微扬,腰间悬一枚赤玉铃铛,却不响——那铃舌早已被一根细若游丝的墨线缠死,只余形骸,不泄声息。她未戴面纱,一张脸却比戴了更令人心悸:左半边眉目如春水初生,眼波潋滟,唇色柔润,是任非烟惯常示人的模样;右半边却覆着半张银质镂空面具,纹路蜿蜒如蛛网,掩去颧骨至下颌的轮廓,唯余一只眸子露在外面——那瞳仁幽黑,深处似有暗火缓缓流转,既非碧夜心的清冷霜色,亦非任非烟的娇软媚光,倒像一口沉了百年的古井,底下压着未熄的业火。
宋牧驰喉结微动,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一瞬,又落回“碧夜心”背影——她身形僵直,剑尖垂地,一缕血丝正从袖口悄然渗出,蜿蜒滑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细小的、暗红的花。
“师姐”二字出口,便已撕开所有伪饰。
任非烟笑了。不是平日里对着宋牧驰时那种含羞带怯的浅笑,而是真正的、全然放松的笑,唇角高高扬起,露出一排贝齿,眼尾弯成月牙,连右脸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都弯了起来,笑意灼灼,却无半分暖意。
“怎么?”她歪了歪头,铃铛无声,发间步摇却轻轻一颤,“我来得不是时候?”
“碧夜心”未曾回头,只声音哑得厉害:“你早知我会来。”
“自然。”任非烟莲步轻移,裙裾拂过石阶,停在距宋牧驰三步之遥处,目光斜斜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最后定在“碧夜心”染血的袖口上,“你伤得比我预想的重。那晚‘流风回雪’第七式收势太急,震断了三根经脉,强行提气御风,肺腑已被寒气蚀损……师姐,你连喘气都带着铁锈味了吧?”
“碧夜心”肩膀剧烈一抖,猛地呛咳起来,肩头衣料瞬间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她抬手按住胸口,指腹沾了血,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孤剑。
宋牧驰心头一沉——任非烟所言分毫不差。他虽不通医理,但【异象·摸鱼】早已将“碧夜心”体内紊乱的灵息、淤塞的经络、灼烧的肺腑尽数映入识海。那抹猩红并非伪装,而是真实到刺目的伤势。
可任非烟怎会知道?
他目光陡然锐利,落在她右脸面具上——那纹路,分明是魔教禁术《蚀骨千面》的独门烙印!此术需以活人精血为引,剜取皮肉为基,刻纹入骨,方能凝成半面真容。传说此术练至大成,可借他人面相窃其命格,但施术者自身寿元必损三分,且每逢朔望之夜,面具覆盖之处便如万蚁噬骨,痛不可当。
任非烟……竟是以此术,硬生生劈开自己面容,造出这半真半假的“师姐”?
念头电转,宋牧驰忽觉指尖微凉——不知何时,任非烟已悄然牵住了他的手。她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而非金丝糕点上沾染的甜腻。
“宋大哥,”她声音软糯,仿佛方才那番锋芒毕露的言语从未出口,“你猜,我为何偏挑今夜来?”
宋牧驰沉默。
任非烟却自问自答,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因为今夜子时,蚀骨千面反噬最烈。师姐若再强撑,怕是要当场呕出心肝来呢。”她顿了顿,笑意愈深,“可她不敢回魔教疗伤——那里,有人正等着剥她的皮,抽她的筋,好炼一炉‘忘情丹’。”
“碧夜心”猛然转身!
月光终于刺破云隙,泼洒下来,照亮她苍白如纸的脸,也映亮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柳婆?”
任非烟轻笑出声,笑声清越,竟与碧夜心昔日指点宋牧驰身法时的语调神似:“师姐聪明,可惜晚了一步。”她松开宋牧驰的手,指尖一弹,一缕淡青烟雾袅袅腾起,飘向“碧夜心”面门,“喏,解药。蚀骨千面的反噬,唯有同源之血可解。我替你放了血,熬了三日,才凝成这一丸。”
“碧夜心”盯着那缕青烟,眼神剧烈挣扎——信她?这毒妇亲手喂她吃过三次断肠散;不信?可那烟气入鼻,肺腑灼痛竟真如潮水般退去三分。
宋牧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非烟,你若真想救她,何不直接递过去?”
任非烟眸光一闪,侧首看他,笑意微敛:“宋大哥信我?”
“我信你不会害她。”宋牧驰目光扫过她半面银甲,又落回她左眼清澈的瞳仁,“就像信你今日在墓前流的泪,七分是演,三分是真——那三分,足够让我赌一把。”
任非烟怔住。夜风拂过,她左颊肌肤细腻如初生花瓣,右脸面具却泛着幽冷金属光泽,两种极致在她面上割裂又共生。她忽然觉得指尖发麻,仿佛被他目光烫了一下。
就在此时,“碧夜心”抬手,竟真的迎向那缕青烟。
烟气入窍,她浑身剧震,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可她咬紧牙关,硬是抬起眼,死死盯住任非烟:“你……到底想怎样?”
任非烟蹲下身,与她平视,银面具离对方鼻尖不足三寸。她缓缓摘下右耳一枚赤玉耳坠,指尖一划,玉坠应声裂开,露出内里一枚米粒大小的漆黑丹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