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转头看去,搭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看打扮像个行商。
便也直接聊道:“这位先生,此话何解?”
行商随口道:“前些日子,粮价确实涨了,都在抢购。”
“但在数日前,太子爷已经让靖海侯,从海外运来大量粮食,听着说运了数十万石。”
“这大家还抢什么,就是给陕西运粮,也全都足够了。”
或是来了兴致,或是本就善谈,行商接着道:“不仅如此,湖广那边,那个乱贼张献忠知道吧。”
“最近也放出话来,要做太子给陕西运粮的买卖,价钱比在江南这边买便宜多了,还省了一段运费,真正想买粮得太子赏赐的,都去湖广了,谁还在江南这边抢购啊,多划不来。”
“这一来二去的,粮价自然就跌了。”
说到这里,行商劝道:“这粮价啊,还得跌,这位老爷要是家里吃,就少买一些,若是暂且不缺,就先等等,不急着买。”
崇祯闻言,抬手道:“谢这位先生解惑了。”
行商摆手道;“都知晓的事,不值当老爷如此客气。”
离了粮店,崇祯有些口渴了。
王承恩眼尖,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家两层楼的茶肆,门面不大但窗明几净。
便侧身低声请示:“老爷,这家茶肆瞧着清净,不如进去歇歇脚,喝盏茶再走?”
崇祯点了点头,负手走了进去。
茶肆里跑堂的伙计见有客人进门,连忙迎上来招呼,引着他们往靠窗的一桌坐下。
王承恩要了一壶雨花茶,又点了几碟点心,伙计应了一声便去张罗。崇祯坐在窗边,目光在茶肆里扫了一圈。大堂里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穿着布衣的寻常百姓,几人围坐一桌,桌上摆着茶壶和瓜子碟,气氛松散而惬意。
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在南京城里,象他这样衣着素净、带着家眷出来喝茶的中年文人,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实在算不上引人注目。
不多时,台上的说书先生醒了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堂内便安静了下来。
“说书不说古,今朝且论新。今日不表前朝兴废,也不讲武林豪侠,单说咱们金陵城自太子爷南巡驻跸以来,这今日的几件新事。”
台下一阵笑声,有人起哄道:“先生又要夸治安署了,上回都夸过一回了!”
说书先生也不恼,摇着折扇笑道:“夸治安署那是实情,但今日要说的,是另一桩。”
“诸公可晓得,数日前靖海侯的海船队,从南洋运了数十万石粮食回来,泊岸龙江关,码头上的粮袋堆得跟小山似的。那些此前屯粮居奇的粮商,一见这阵仗,脸都绿了。”
台下一阵哄笑。
崇祯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听着。
说书先生续道:“太子爷这招叫作‘以海补陆’,外地的粮运不进来,就从海上走,江南的粮价压不住,就让海外的粮进来平。听说再过一阵子,广东的粮船也要陆续到港,到那时候,金陵城的粮价怕是比灾年之前还要便宜了。”
台下有人插嘴:“那那些屯粮的奸商岂不是要亏死?”
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亏?那是他们活该!当初粮价飞涨的时候,他们捂着粮仓不卖,等着发国难财。如今朝廷从海外运粮回来了,他们的粮卖不出去,只能跟着平价出仓,再不卖就得陈在仓里喂耗子。这叫自作自受!”
满堂叫好声中,崇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随口询问过来添茶的小二:“这治安署,说的是什么个事啊。”
小二正提着茶壶续水,听到崇祯问话,语气热络地接上了话:“客官问治安署啊,那可是咱们金陵城这半年来最大的新鲜事了。”
小二在桌边站定,顺手用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角,打开了话匣子:“以前金陵城虽说也是留都,可街面上的事,说实话管得稀松。”
“五城兵马司那帮人,白天巡街也就是走个过场,到了夜里,好些巷子根本没人管,泼皮闹事、醉汉斗殴、铺子被撬,隔三差五就来一遭。”
“小的以前在城南一家铺子里当伙计,每到月底结账那几天,夜里都不敢睡踏实,柜台上常年备着一根顶门杠。”
“太子爷到了南京之后,头一个月就把五城兵马司给撤了,改设治安署。每条主街设一个分署,分段包干,白天晚上都有军士轮班巡逻。那些以前在街上收保护费的、偷鸡摸狗的、喝醉了闹事的,抓了一批关了一批,剩下的全跑了,压根不敢回来。”
小二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感叹:“如今这条街上,晚上铺子打烊,门板一上,放心睡就是了。上个月隔壁布庄的刘掌柜忘了上门闩,第二天天亮发现虚掩了一夜,里头一匹布都没丢。放在以前,哪敢想这种事?”
崇祯端着茶盏,静静地听着小二说完,问了一句:“治安署里的军士,是京营的人?”
小二点了点头:“听说是从京营里抽调出来的,也有新招募的。不过这些人跟以前的兵马司不一样,从来不进店门讨要东西,偶尔巡逻累了进来借个座喝口水,也是按价付钱的。”
“上回有个军士在我这儿歇脚,喝了碗茶要走时还硬塞了两文钱,我不要,他还不肯走,说这是治安署的规矩。”
小二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咱们做小生意的,不怕巡街的,就怕巡街的开口要东西。如今这治安署的军士,是真好啊。”
还要再说,那边有客人喊结账,小二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边走边回头补了一句:“客官要是没事,可以到城南那边走走,那边的治安分署门口贴着《治安条令》,上头写着举报罪案的赏格和军士守则,明明白白的。”
从茶楼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崇祯说道:“去秦淮河边走走吧。”
周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王承恩便在前引路,一行人穿过几条横街,拐过一处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碧水蜿蜒而过,两岸酒旗招展,画舫倚岸,楼阁鳞次栉比。岸边的垂柳虽已落尽了叶子,但枝条依然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摇曳,疏疏落落的线条映在水面上,自有一种清瘦的韵致。
秦淮河畔的热闹,多了几分文气和自在。
沿河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的游人缓步闲行,河面上偶尔划过一两艘乌篷小船,船头坐着闲散的茶客,炉子上温着一壶黄酒。
岸边摆着不少书画摊子,有的摊主在当场挥毫,有的则挂着前朝名家的拓片和仿作,供往来文人赏玩挑选。
崇祯在一处画摊前驻足。
摊子挂着一幅山水立轴,远山含黛,近水无波,留白处恰到好处地弥漫着烟雨迷蒙的意境。
这画未必是名家手笔,但胜在意境清远,画得颇为静心。
崇祯站在那幅画前端详了好一阵子。
卖画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丈,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坐在摊后的竹椅上晒太阳,见崇祯看得仔细,也不急着招呼,只笑呵呵地等他自己开口。
倒是旁边摊位的闲聊随风飘了过来:“听说了没有,治安署昨儿又在城北端了一窝偷销赃的铺子,听说那铺子表面上收旧货,背地里替贼销赃好几年了……”
“那敢情好,这几年秦淮河边白天热闹、夜里也亮堂,从前那些混在河边的闲汉全不见了踪影,连乞丐都没剩下几个。”
“可不是嘛,济养院一收,街面上哪还有乞丐的影子?我舅姥爷家隔壁那个老瘸子,以前在夫子庙门口蹲了七八年,如今也被收进济养院去了,管吃管住还有人给换药,上回我碰见他,比自个儿在家待着还舒坦。”
崇祯顺口问了句:“老丈,我一路走过来,确实没见到一个乞丐,这金陵城的乞丐,都去了哪里?”
卖画的老丈从竹椅上微微坐直了些,打量了崇祯一眼,见他衣着整洁、气度从容,身边还跟着家眷,便当他是个外地来的富户。
慢悠悠地开口道:“这位老爷是头一回来金陵吧?”
“今年跟往年大不一样了。太子爷在城南设了济养院,所有乞丐统一收容进去,老弱病残的管吃管住管治病,还有大夫定期去看诊。”
“那些有把子力气的,编入清扫队,每天分段负责街面的洒扫,由官仓发粮。”
“听说里头还教手艺,编竹筐、打草鞋,学会之后愿意走的,可以领一份工钱出去自谋生路。今年入冬以来,城里没听说有冻死饿死的,往年这时候……”
老丈摇了摇头,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足够清楚了。
崇祯略微沉默,转而问道:“老丈这画怎卖?”
“老爷若喜欢,一两银子拿走吧。”
崇祯点点头,抬抬手。
王承恩上前给钱,老丈熟念的取画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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