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
天色刚蒙蒙亮,朝露未消,寒气侵骨,府前阶下早已静候着一辆规制端正的朱轮华盖马车。
四匹精良枣红骏马昂首立在原地,口鼻间不断喷出团团白气,蹄尖不耐地轻轻刨磨着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
车身所覆秋香色织锦车帷,是江南最上等的云锦织就,纹理细密暗缠云纹,四角垂着同色柔润流苏,将百年国公府的沉稳体面衬得恰到好处。
廊下,一身端庄锦服的魏国公夫人亲自上前,替身前少女抚平衣襟褶皱,动作温柔。
今日是徐令仪奉旨入宫拜见皇后的关键日子,更是这门太子妃婚事尘埃落定前最重要的一次考察,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夫人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少女周身,缓声叮嘱:“今日入宫非同寻常,坤宁宫是中宫正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性情素来宽和仁厚,你不必心生怯意、束手束脚。只需恪守本分,落落大方,便是最好的仪态。”
稍稍停顿,想起宫中规矩森严,又补充道:“此前苏嬷嬷已将入宫觐见的跪拜、应答、进退分寸尽数教你,届时照着规制行事即可。”
“娘娘问话,从容应答,既不可缄口不言、失了礼数气度,亦不可多言抢话、逞口舌之快。闺阁女子,端庄守礼、沉静有度,便是皇家最看重的品性。”
立在阶前的徐令仪静静垂手而立,身姿挺拔端正。
一身藕荷色暗纹织锦褙子,素雅温婉,下配月白细褶马面裙,裙摆规整无尘。
发间不施繁饰,仅簪一支温润白玉兰簪,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通身素净雅致。
徐令仪很清楚今日干系重大。
数月前还在徐家无人问津、寄人篱下的旁支孤女,辗转依附宗族度日,命运浮沉无依,可一朝奉旨定亲,便一跃成为准太子妃。
身份天翻地覆,荣华来得猝不及防,随之而来的,亦是巨大压力。
徐令仪只能时时警醒自己,德不配位必招祸,唯有沉稳守礼、谨言慎行,方能站稳脚跟。
心念落定,徐令仪微微颔首,音色清软平稳:“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入宫之后定恪守礼制,慎言慎行,绝不辱没徐家门楣,不负娘娘垂怜。”
魏国公夫人望着她沉静淡然的模样,眼底浮出几分满意。
抬手轻柔替徐令仪捋去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声道:“上车吧。前路慎重,万事顺遂。”
贴身丫鬟春雪早已候在马车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落在自家小姐身上,满心都是雀跃与紧张。
见小姐缓步走来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掀开厚重车帘,伸手稳稳扶着小姐的手腕,护着躬身登车。
待小姐坐稳,春雪仔细掖好车帘边角,隔绝了外界寒气。
紧随其后,魏国公夫人登上后方随行的规制马车。
府中车夫躬身行礼,随即扬鞭轻挥,马蹄轻动,车轮碾过微凉的青石板,缓缓驶离魏国公府。
车帘合拢,隔绝了外界视线,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车轮滚动的平缓声响。
春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连忙凑近徐令仪身旁,压低了嗓音:“小姐!奴婢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行!这可是进宫见皇后娘娘,是天大的体面!您心里紧不紧张呀?”
徐令仪倚着柔软车壁,淡淡瞥了她一眼:“你紧张什么?今日觐见的是我,又并非是你。你只需安分随行,恪守本分便是,不必庸人自扰。”
春雪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担忧:“奴婢是替小姐紧张呀!小姐如今是准太子妃,今日皇后娘娘一见,定会敲定婚事,往后便是真正的太子妃娘娘了!奴婢心里又欢喜又忐忑!”
说罢,她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凑得更近,小声嘀咕:“小姐,您说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模样?”
“坊间闲话、话本野史都说,宫里的娘娘个个威严肃穆,不苟言笑,气场慑人,寻常人看一眼都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令仪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对春雪的问题,眼底掠过无奈:“坊间野史、话本演义,多是世人杜撰臆想,当不得真。”
“中宫皇后母仪天下,贵在端庄仁厚、容人有度,而非恃威凌人。若真性情严苛暴戾,又怎能统摄六宫、母仪天下?”
春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瞬又换了满心期待的话题,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满是少女的憧憬:“那小姐!您说……今日咱们能不能有幸见一见太子殿下?”
“朝野上下人人都说太子殿下少年英武、监国贤明,奴婢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天家储君呢!”
“先前太子入城的时候,人实在是太多了,这次要是能见到就好了。”
这话恰好戳中了徐令仪心底的心事。
她何尝不想见见太子殿下呢。
可这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
面上依旧沉静无波,语气平稳无澜:“觐见皇后是今日正礼,能否得见太子殿下,全凭宫中安排、娘娘旨意。”
“你我身为臣眷臣女,只需遵礼而行,不可妄念奢求,更不可贸然揣测圣意。”
其实早在先前,猜测可能是联姻太子的时候,徐令仪就一直在关注太子殿下的时期了。
大明山河破碎,是太子殿下强势监国,整顿京营,鼠疫,定下南迁,于风雨飘摇中撑起大明残局。
对于太子殿下做的这些事情,如今朝野是毁誉参半,也让徐令仪很是好奇。
春雪乖乖应了一声,不再多说,缩回身子坐好,可心底的遐想丝毫未停,脑袋里早已脑补出无数话本里的浪漫桥段。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小声碎念:“小姐,您说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太子殿下恰好路过廊下,机缘巧合之下,与您偶遇相逢?那可真是天赐的缘分!”
徐令仪被她天真的念头逗得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温和告诫:“你整日浸在话本里,竟连虚实都分不清了。”
“皇宫大内,礼制森严,各行各路、各司其职,起居行止皆有规制,何人何时行经何处,皆有内侍引护、早早报备,岂会有随意偶遇的荒唐事?”
“宫中不比民间,半分逾矩、一丝轻佻,皆是失礼。”
春雪被说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闭了嘴,却依旧低头暗自琢磨着各种奇妙桥段,小脸满是期待。
马车一路平稳穿行在金陵繁华街巷,渐渐远离市井烟火,从聚宝门缓缓转入庄严肃穆的宫城地界。
宫外瞬间褪去喧闹,只剩肃静威严。
前方传来禁军沉稳的脚步声、低沉的盘问声,马车缓缓停驻。
徐令仪轻轻抬手,掀开一丝车帘缝隙,眸光淡淡向外望去。
只见宫门前列队肃立两排京营卫士,个个甲胄鲜明、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刀剑归鞘却自带凛然杀气,气场森严。
一名青袍内侍手持名册腰牌,正一丝不苟地与魏国公府随行管事核对入宫名帖、眷属身份与通行腰牌,核验流程细致严苛,没有丝毫松懈。
徐令仪看在眼里,这些就是太子从北方带来的精锐。
自南迁后,人心浮动,宫中便愈发严控门禁、肃整宫禁,戒备远比昔日更为森严。
乱世之下,皇权维稳、宫规收紧,可见朝堂局势依旧紧绷,半分不敢松弛。
而太子以少年之身监国,坐镇危局,日日身处这般紧绷肃杀的环境之中,想来必然远比寻常少年更为沉敛坚韧。
良久,核验完毕,高声传谕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