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城外的对峙,已经进入了第二个星期。
战争的机器仿佛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凝滞,大规模的兵团冲突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毒蚊叮咬般,无休无止的前哨战。
江口太郎龟缩城内,不敢再轻易将成建制的部队投入野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城外那三座互为犄角的山岭堡寨,如同三颗毒牙,死死的嵌在铜陵县城的periphery,时刻威胁着城外国军的侧翼。
江口太郎虽然暂时失去了主动出击的勇气,可命令堡寨里的精锐士兵,对国军进行小规模的袭扰和挑衅,却依旧绰绰有余。
只是,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指挥官,如今也变得格外谨慎。他下达的命令是“骚扰”,而非“决战”。在他的严令下,城外三个堡寨里的驻防日军,都比原先的计划收敛了许多。他们会不时派出小股的尖兵,利用夜色或晨雾的掩护,对国军的警戒线发起突袭,但行动极其小心,飘忽不定,毫无规律可言,让负责外围警戒的国军部队防不胜防,疲于奔命。
当然,这只是江口太郎从汇报中看到的“战果”。
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份已经极为谨慎的骚扰命令,在传达到下面之后,执行的效率更是大打折扣。前锋战的惨败阴影,依旧笼罩在每一个日军士兵的心头。那些所谓的“尖兵突袭”,往往因为兵力不足,频率太低,士气不振,更像是壮着胆子朝国军阵地前沿打几枪就跑,收效甚微。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国军参谋总部的眼睛,完全在他们的合理推演之内。
在之后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国军主力大营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耐心。一方面,他们不断加固营盘,深挖壕沟,高筑壁垒,将两座大营打造成了坚不可摧的要塞;另一方面,一条条新的围城工事,如同巨蟒的躯体,开始从大营向外延伸,缓缓向着铜陵县城收紧。
与此同时,一场针对性的行动,已经悄然展开。
国军的目标,直指城西的“九华山堡寨”。
与其他两个堡寨相比,九华山地势起伏较小,山体相对独立,是三者之中最容易被攻克的一个。为了隔绝山上日军的活动空间,国军工兵部队在山脚下那些缺乏树林植被阻拦的开阔地带,挖掘了大量的壕沟,布设了难以计数的陷阱和障碍物。
这个决策,是江辰风和参谋总部经过反复权衡后做出的。
攻坚战从来都是硬骨头,伤亡在所难免。江辰风的首要考虑,是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选择九华山,既是因为它相对容易拿下,更是因为这座堡寨距离国军主力大营最近,兵力调动和火力支援都极为便利,不容易被城内或其他方向的日军找到破绽,趁虚而入。
当然,行动并非孤立进行。
在主攻九华山的同时,国军另外派出了两个旅的兵力,分别对城南的铜陵山和城东的笔架山两处堡寨,展开了强有力的军事牵制。炮火佯攻、袭扰性射击、侦察兵渗透,种种手段让这两处的日军守备队精神高度紧张,根本无暇他顾。更重要的是,国军的两座主营寨与这两处牵制点距离不远,一旦出现任何变故,主力部队可以迅速展开增援或转为强攻。
江辰风的计划清晰而冷酷。
一旦拿下九华山堡寨,再顺势拔掉铜陵山堡寨,那么整个铜陵县城的西面和北面,就将门户大开,彻底暴露在国军的兵锋之下。届时,在这两个方向上展开的攻城行动,将再也不会受到外围堡寨的火力掣肘。
到了那个时候,孤悬城东的“笔架山堡寨”,就成了一步毫无意义的死棋。江口太郎就算再愚蠢,也绝不会再死守下去。
如此一来,整个战役,就将顺利推进到参谋总部预想中的第三阶段。
“总指挥,北面刚刚传来最新军报。”
国军大营的临时指挥部内,参谋长林苍霖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将一份电报递给了正在沙盘前凝思的江辰风。
“青阳县方向的鬼子,派出了一个大队的援军,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我们独立师一零二旅迎头痛击,彻底击溃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玩味:“池城方向的鬼子援兵,就更有意思了。几百号人马慢悠悠的晃过来,在我们外围阵地溜达了一圈,隔着老远在河谷里放了一阵枪,扔了些手榴弹,然后就……立马撤了回去。整个过程,像是在走个过场。”
指挥部内的几名军官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包围铜陵县已经快半个月了,合肥方向的日军终于做出了第一次救援的姿态,只是这结果,实在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江辰风看完电报,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甚至可以说,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看来,我们围点打援,大量消耗合肥鬼子有生力量的计划,算是落空了。”他淡淡的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日军也不是傻子,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或许是鬼子也想明白了。”林苍霖接过话头,指着地图上青阳和池城方向那两个被标记为红色的河谷要道,“如今这两处天险都已经被我们牢牢控制,并且修筑了坚固的堡垒群。他们心里清楚,就算倾尽合肥周边的所有守军,也不可能攻破我们的防线,只会白白葬送兵力。”
江辰风笑了笑,深邃的目光在巨大的军事地图上缓缓扫过。
“鬼子现在面临的,是四面楚歌的困境。整个战区,处处都在吃紧,处处都需要兵力。他们就像一个被围殴的人,只能勉强护住要害,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情况下,自然难以汇聚起足够的力量,来铜陵这块硬骨头上拼死一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从这个角度看,我们算是暂时把整个战局的大盘,给彻底稳定住了。”
旁边的汪淼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么说来,鬼子指挥官选择不将合肥及周边的兵马大规模投入铜陵,反倒是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虽说我们一旦拿下铜陵,这些地方唇亡齿寒,最终也守不住,但有兵马在手里,至少能拖延一两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