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下的。
没有征兆。前一刻还是冷风,后一刻天就白了。
沈厉川裹着棉大衣坐在洞口,驳壳枪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洞外的雪,一片片往下砸。地面很快盖了一层白。
“连长。”
周大勺蹲在火堆边,声音发哑:“米袋子我刚量过了。”
沈厉川没转头。
周大勺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一碗。”
沈厉川的背脊绷了一下。全连四十多号人,只有一碗米。
周大勺又说:“念冬的米糊,还能熬两顿。两顿之后。”
他没说完。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窝凹进去,腮帮子也瘦了不少。这三十五岁的汉子,这几天他明显瘦了下去。
沈厉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吃了没?”
周大勺愣了一下,嘿嘿笑:“吃了吃了。”
沈厉川盯着他。周大勺的笑僵在脸上,小声改口:“吃了几口。”
周大勺说的几口,沈厉川明白是什么意思。嚼了两片树皮,灌了一肚子雪水。这老货从昨天开始就把自己的份省下来,全磨成粉存着。存给谁,不用说。
天亮了,雪没停。战士们从山洞里探出头,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都不吱声了。
山路全埋了。别说走,连方向都分不清。大雪封了山,前面的路看不见,后面的补给更别想。
“今天走不了?”
陈麻子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打颤。他脸上的麻子都冻紫了。
沈厉川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等雪小一些再走。”
赵铁山拄着棍子走过来。他昨晚一宿没睡,眼底青黑。他没问雪的事,也没问路的事,只问:“粮食还有多少?”
沈厉川看了周大勺一眼。
周大勺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政委,说出来丢人。一碗碎米,半拳头大的红薯干,还有陈麻子口袋里藏的两片地瓜皮。”
陈麻子一蹦三尺高:“老周你个告密鬼!那是我留着救命的!”
周大勺懒得理他,继续说:“念冬的米糊,我把今天自个儿那份也磨了,掺上一点碎米,还能撑两顿。”
赵铁山皱眉:“你自己不吃?”
“我皮糙肉厚,饿两顿不碍事。”周大勺拍拍肚子,“念冬那么小一点,饿着了怎么办?”
赵铁山看了他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把自己衣兜里仅剩的一小块红薯干掏出来,扔给周大勺。
“给孩子的。”赵铁山头也没回,“我中午啃树皮就行。”
周大勺捧着那块红薯干,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中午,雪小了些。周大勺支起那口缺了角的铁锅,往里倒了大半碗雪水,又把那碗碎米一颗一颗数进去。
是真的数。一粒,两粒,三粒。他蹲在锅边,大手捏着米粒,眯着眼,非常认真。
陈麻子凑过来看:“老周,你这是做饭还是绣花?”
“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周大勺把米粒护在怀里:“这是我孙女的口粮,一粒都不能糟践!”
他把碎米全倒进锅里,加了赵铁山给的那块红薯干,又把自己前天省的半把干粮掰碎了,一块儿扔进去。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灰褐色的糊状物散发着米香。全连四十多号人,鼻子齐刷刷往那口锅的方向转。
一个年轻战士咽了口唾沫,被旁边的人肘了一下。
周大勺用勺子搅着锅,试了试稠稀。他舀起一勺,吹了几下,送到念冬嘴边。
“来,我孙女,张嘴。爷爷今天这锅米糊,料足!”
念冬坐在沈厉川怀里,小手抓着沈厉川的衣襟。她闻到米香,小鼻子动了动,嘴自动张开了。
一勺下去,吃了。第二勺,又吃了。
他喂一勺,擦一下念冬嘴角。再喂一勺,又擦一下。他的动作轻柔。
念冬吃了大半碗,嘴不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