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是金沙江！”

陈麻子扯着破锣嗓子，激动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湿漉漉的泥沙地里。

沈厉川单臂稳稳托着念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一块江边凸起的巨大礁石。

月亮高悬，银辉不要钱似的泼洒在浩浩荡荡的江面上，波光跳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江水跟发了疯一样翻滚着惨白的浪花，裹着雷霆万钧的架势，一路向东撞去。

念冬被这震耳欲聋的水声和望不到边的江面彻底震住了。

她乖乖趴在沈厉川宽阔的肩膀上，乌黑的大眼睛瞪得像两颗剥了壳的龙眼，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形。

“哇！”

小家伙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惊叹。

她活了一年半，哪儿见过这么多水？山里那小溪小河，跟这一比，连个水坑都算不上！

念冬兴奋得在沈厉川怀里直扑腾，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拼命往江面上指：“水水！大！好大！”

沈厉川那张冷硬得像刀削斧凿的脸，在月光下瞬间软了下来，眼底泛起化不开的宠溺。

他索性双手一托，把念冬高高举起，稳稳当当地扛在自己完好的右肩上。

“闺女，看清楚。”

沈厉川嗓音沙哑，透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狂傲。

他指着对岸那片黑黢黢的山影：“过了这条江，就是另一个世界。爹爹带你蹚过去，咱过好日子！”

念冬听不太懂，但她能感觉到爹爹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

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沈厉川的脑袋，咯咯笑起来：“过江！打大鱼！吃肚肚圆！”

姜小草瘸着腿走上前，江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却遮不住眼底的激动。

她看着这波澜壮阔的江面，眼眶一下就红了，用浓重的四川话喃喃：“川哥，咱们真走到这儿了。活生生走到了。”

沈厉川偏过头，炙热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被风吹红的脸颊上，毫不避讳。

“老子说过，要把你们全须全尾地带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姜小草心坎上。

姜小草心跳猛地加速，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慌乱地别开脸，嘴硬地啐了一口。

“少吹牛！这江水这么急，还没过去呢！你那左膀子要是敢沾水发炎，老娘拿针扎死你！”

沈厉川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颤，惹得肩上的念冬也跟着咯咯傻乐。

周大勺把背上的大铁锅往沙地上一摔，激动得直搓手：“俺滴个乖乖，这水里得有多少大鲤鱼啊！”

“等过了江安顿下来，俺非得给咱念冬熬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好好补补这半年的亏空！”

“你就知道吃！”

赵铁山走过来，磕了磕旱烟袋。嘴上骂着，脸上却笑出了褶子。

他掏出那本宝贝似的黄草纸本子，借着月光唰唰写下一行字：“二月二十日夜，一连抵达金沙江畔。月明如水，士气如虹……”

写完，他盯着自己工整的字迹，心里叹了口气——这破本子要是能活着带出去，将来给孙子瞅瞅，他爷爷当年也是条硬汉。

全连四十六个汉子，此刻全站在江边，听着江水的咆哮。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被这江风一扫而空。

“连长，这江边风太大了，跟刀子刮脸一样！”

王大牛大声喊道，“咱得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弟兄们喘口气！”

沈厉川点点头，正要下令。

骑在他肩膀上的念冬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