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头,风雪缝里那一线白光晃得人眼疼,他没往前冲,先一把拽住身后的草绳:“都别散,踩我脚印走。”
“到了?真到了?”陈麻子嗓子哑得像破锣,扶着小石,半边身子都快歪进雪里,“小石,你睁眼瞅瞅,别回头说俺骗你。”
小石嘴唇发青,还硬挤出一句:“麻子哥,你要是骗我,我那半个土豆不给了。”
“嘿,你还敢赖账?”陈麻子一听有声,眼眶红了一圈,嘴却不饶人,“成,能顶嘴就死不了。”
王大牛走在最前,枪托一下下砸进雪里探路。
他闷声道:“前头雪薄,下面像是硬地。”
“别急。越到顶越容易出事,绳子别松。”赵铁山喘着粗气,扶住岩壁。
周大勺背着锅,脸上挂着冰碴子,骂骂咧咧:“这夹金山真不是山,是个白面馍馍,还硬得硌牙。”
“吃?”念冬窝在沈厉川怀里,听见“馍馍”,小脑袋钻出来。
周围一圈人愣了下,随即笑声滚开。
“乖孙女,等下山,爷爷给你熬粥。”周大勺拍了拍锅,“这锅今日翻过山,往后就是功臣锅。”
陈麻子拖着小石往上挪:“那俺呢?俺扶了人,还冻掉半条命,咋也得算半个功臣吧?”
“你算锅边上的黑灰。”
“黑灰也能治肚子,俺有用!”
姜小草抱着药包,走到沈厉川身侧,眼睛扫过他左臂:“别笑了,你伤口又渗了。”
“过顶再包。”沈厉川声音低。
“你这话我听了八百遍。”她嘴上凶,手却伸进自己衣襟里,把一块焐热的布条塞到他掌心,“按住,别让念冬碰到血。”
念冬听见自己的名字,伸手摸沈厉川下巴:“爹爹,红红没?”
“没。”沈厉川把布条压在伤处,低头蹭了蹭她帽檐,“爹爹好着呢。”
“骗人。”念冬小嘴一瘪。
陈麻子在后头搭腔:“小祖宗眼睛尖,连长这回又露馅了。”
沈厉川回头瞥他一眼。
陈麻子缩脖子:“俺啥也没说,风说的。”
最后十几步,比前头十里都难。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吹得人站不稳。赵铁山让全连三人一扣,前后互拽,谁腿软了,旁边的人就夹着他往前拖。
小石撑不住,膝盖一弯。
陈麻子把他往肩上一顶,咬牙喊:“你敢跪?要跪也等到山顶,给夹金山磕个头再说!”
王大牛伸手,像拎麻袋似的托住两人后背。
“走。”
就这一个字,硬生生把人推上去了。
沈厉川最后一步踩上垭顶时,脚下的雪发出闷响。
风忽然空了。
不是没风,是眼前一下开阔了。
天地白茫茫,雪峰一层压着一层,像冻住的浪。远处山的另一面,云雾裂开一条口子,竟露出一点浅浅的绿。
那绿不大,藏在白雪尽头,像有人在天边悄悄点了一盏灯。
没人说话。
连陈麻子都闭了嘴。
周大勺扶着锅,胸口起伏半晌,忽然坐到雪里,嘿嘿笑了一声:“娘哎,俺还活着。”
小石被扶着站稳,看着那抹绿,眼泪顺着冻裂的脸往下滚。
“真有山下啊。”
赵铁山手指僵得快握不住笔,还是把本子掏出来,哈了口气:“三月,夹金山垭顶。一连翻越成功,四十余人,无一掉队。”
“政委,写俺扶小石,别写成小石扶俺。”陈麻子凑过去。
“你少添乱。”赵铁山笔尖一顿,嘴角却动了动,“写。”
姜小草站在沈厉川身边,望着远处那点绿,眼睛被雪光刺得发红。
沈厉川把念冬从怀里抱高些,让她看见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