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抬起头,手还按着发抖的膝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拿来。”
“你手还抖,签个啥?”姜小草抱着刚退烧的念冬,立马瞪他,“先坐稳了。”
“我坐着呢。”沈厉川伸出右手,“笔。”
赵根生把本子递过去,又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截铅笔头,冻得指头不利索,差点掉泥里。
陈麻子眼疾手快一捞:“哟,根生,你这笔比俺命还短。”
“能、能写。”赵根生红着脸。
周大勺把锅架在火上,听见这话扭头:“短咋了?短也能记大事。俺这锅缺个耳朵,不也翻过夹金山了?”
“锅厉害。”王大牛坐在一旁烤手,闷声补了一句。
“听见没?”周大勺得意得胡子都翘了,“大牛都夸俺锅。”
姜小草把念冬往怀里拢了拢,摸摸她额头,终于松口气:“别吵醒她。刚从鬼门关边回来,让她睡。”
念冬小脸贴着姜小草的衣襟,睫毛湿漉漉的,睡得不踏实,小手还虚虚攥着沈厉川那截破衣角。
沈厉川看见了,没把衣角扯出来,只把本子放在膝上。
赵根生蹲在他旁边,小声说:“连长,我、我记了些,可不全。”
“你念。”沈厉川低声道,“我补。”
赵根生翻开本子,纸页被汗、水、雪泡得皱巴巴,有几处字迹都糊了。
他清了清嗓子:“念冬同志,瑞金出发后,于湘江死人堆中入一连。初到时,不哭不闹,见连长便笑。”
“那会儿连长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娃还能笑,胆子确实大。”陈麻子吸了吸鼻子,嘴上不闲着。
周大勺抄起勺子指他:“锅底招你惹你了?”
沈厉川没骂,只低头看念冬。
火光一跳,映得她小脸软乎乎的,和当初襁褓里那团小小的影子重到一块儿。
赵根生继续念:“一个月,会翻身。第一次翻身,陈麻子大喊,吓哭念冬同志,被连长踹。”
“这段能不能划掉?”陈麻子脸一垮,“俺好歹也算立过功的人。”
“不能。”姜小草头也没抬,“该。”
小石靠在树根边,脸色还白着,却跟着笑:“麻子哥,这也算名留青史。”
“你小子欠俺土豆,还敢笑俺?”陈麻子伸手想拍他,手到半路又收回来,“算了,你先欠着。”
赵根生翻了一页:“两个月,会喊爹。连长当场眼红,抱着念冬同志半夜没撒手。”
沈厉川握笔的手顿了下。
周大勺嘿嘿笑:“这俺能作证。那天连长嘴硬得很,非说风吹眼睛,破庙哪来的风?”
“还有这事?”姜小草瞥沈厉川。
沈厉川没看她,声音硬邦邦:“记事就记事,别添油。”
“添点油好,香。”陈麻子凑过去。
王大牛认真道:“油少。”
众人愣了愣,随即压着嗓子笑开。
念冬被笑声扰了,皱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嘟囔:“爹爹……”
“爹在。”沈厉川立刻俯身。
姜小草轻轻拍她背,声音放软:“睡你的,小坏包,没人抢你爹。”
赵根生翻到后头,纸页边上夹着一根干草,像是从哪次行军里带出来的。
“后来,会走路。第一步,从姜姐那边,走到连长怀里。摔了,没哭太久。”
“她那会儿腿还软。”周大勺说着,眼睛有点红,“跟刚出锅的面鱼儿似的,晃一下,俺心都要掉地上。”
陈麻子立马接上:“现在可不得了,会跑,会摔,会抓穿山甲,还会嫌俺臭。”
“你本来就臭。”姜小草说。
“俺是行军味。”陈麻子不服,“男人味!”
李二狗在后头小声嘀咕:“麻子哥,你那味能把敌人熏退三里。”
“你等着,回头俺把你脑壳当鼓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