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麻子仰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嘴里憋出一句：“这山咋还一座接一座？老天爷蒸馍馍呢，摞这么高？”

周大勺把锅绳往肩上一勒，喘着白气骂：“少贫。你要是馍馍，早让俺下锅炖了，省得一路浪费粮。”

王大牛闷声补刀：“炖不烂，嘴硬。”

陈麻子捂着胸口：“大牛，你这人说话比雪还扎。”

沈厉川没笑。

他抬手压住队伍，目光从山腰扫到云层底下，声音短硬：“全连检查绑腿、鞋底。绳子分段拴紧，谁手冷谁说话，不准硬扛。”

赵铁山也走到前头，脸被风刮得通红：“过第一座雪山，咱们靠命硬。过这一座，不能只靠命硬，得靠规矩。”

周大勺扭头吼：“听见没？谁敢嫌麻烦，回头掉雪窝子里，俺可不拿锅捞！”

陈麻子把草绳往腰上缠，小声嘀咕：“你那锅捞俺，俺还怕锅嫌弃呢。”

念冬趴在沈厉川背上，小脸被羊皮围住，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袖口的小铃用布裹着，怕惊风，只偶尔闷闷响一下。

姜小草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今天乖得很嘛。”

念冬眨眨眼，奶声奶气：“冬冬乖。”

沈厉川偏头，声音低下来：“冷不冷？”

“不冷。”念冬把小脸贴到他后颈，呼出一点热气，“爹爹，走。”

陈麻子一听，背着枪往前蹿半步：“仙童发令了！全连跟着爹爹走！”

沈厉川冷眼扫过去：“你再乱喊，去最后头背柴。”

陈麻子立刻缩回王大牛旁边：“俺这叫鼓舞士气。”

王大牛看他一眼：“像鸭叫。”

“你才鸭！”

念冬听见“鸭”，小脑袋探出来，认真接了一句：“冲——鸭。”

风刮过雪坡，冷得人牙根发酸。可这声奶乎乎的“冲鸭”一落下，队伍里那股沉气，竟像被小手扒开了一条缝。

周大勺笑得胡子挂霜：“乖孙女一喊，俺这腿还能多迈三步。”

赵根生摸了摸胸口的小布包，低声道：“俺也是。”

那颗念冬送的小石子贴在他怀里，隔着破布硌人，却硌得踏实。

山路越往上越窄。

雪不是软的，硬壳上覆着浮粉，一脚踩错，人就往下滑半尺。前头战士用刺刀探路，后头人踩着脚印走，谁也不敢乱。

走到半山腰，风忽然横着卷来，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一把把碎盐。

陈麻子缩着脖子：“这雪山脾气比姜小草还冲。”

姜小草在后面一脚踢他鞋帮：“你拿我跟山比？”

“不是不是。”陈麻子赶紧摆手，“山没你厉害。”

周大勺乐了：“麻子，你这张嘴早晚冻掉。”

念冬趴在沈厉川背上，忽然轻轻哼起来。

调子没人听过，短短软软，像她平日吃饱了，自己哄自己睡的声儿。

“嗯呀……嗯呀……”

雪风里，那点小奶音细得像线，却一下一下绕在人耳边。

前头一个小战士脚下一滑，膝盖跪进雪里，眼看要往坡下偏。王大牛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人拖了回来。

小战士脸都白了：“俺脚没劲了。”

沈厉川走过去，抓起他的手搓了两下：“能动不？”

“能。”

“能就走。走慢点，别丢人，也别丢命。”

小战士咬着牙点头。

念冬探出脑袋，把怀里捂着的一小块糌粑递过去：“叔叔，吃。”

小战士愣住，没敢接。

沈厉川皱眉：“拿着。”

他这才接过，掰了一点放进嘴里，剩下的又包好，塞回念冬怀里：“叔叔吃一口就够。念冬同志替叔叔保管。”

念冬小脸郑重：“保管。”

陈麻子看得眼馋：“仙童，麻叔也脚没劲。”

王大牛道：“你嘴有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