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硬也得挖开。”陈麻子咬着牙,手背青筋鼓起,“老孟替咱挡了一夜风,不能让他睡在雪面上。”
王大牛没吭声,铲子一下接一下砸下去。
冻土比石头还硬,铲尖崩出白印,震得人虎口发麻。
小石瘸着腿凑上来,被姜小草一把拽住:“你腿还要不要了?”
“姜姐,我就挖两下。”小石眼睛红着,“排长救的是我们三排,我不能干看着。”
姜小草嘴唇抿紧,松了手:“两下。多一下我敲晕你。”
小石接过铲子,真就只挖了两下。
第二下砸下去,他眼泪砸在雪里,没出声。
周大勺蹲在一边,把锅架在石缝后头,雪水烧得咕嘟响。他一边搅一边骂:“老孟这人就是犟,平时喝糊糊还嫌俺盐少,这回倒好,热水都喝不上几口。”
“锅爷爷。”念冬窝在沈厉川怀里,小声问,“孟叔,冷?”
沈厉川喉咙像被冰堵住,低头把她帽边压好:“不冷了。”
念冬眨眨眼,没再问。
她小手抓着沈厉川衣襟,指尖冻得发红,却不肯缩回去。
赵铁山把那张纸条收进油布,又用绳子扎了一圈,贴着胸口放好。
陈麻子看见,声音哑得发涩:“政委,那纸别丢。”
“丢不了。”赵铁山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雪还是泪,“到了陕北,我给他写大字。孟长顺,三排长,雪山上救九个弟兄。”
“再写一句。”周大勺端着碗过来,“他还惦记锅。”
陈麻子吸了吸鼻子:“还惦记抱念冬。”
火边一下又静了。
沈厉川抱紧念冬,左臂绷带下的血已经冻成暗红。他低头看着老孟胸口那半截围巾,半晌才开口:“挖深点,风吹不到。”
王大牛闷声应:“嗯。”
坑不大,却挖了半个多时辰。
冻土被一点点撬开,陈麻子手上磨出了血泡。他瞧也不瞧,拿牙咬破,继续握铲。
姜小草看不下去,扔过去一块布:“缠上。”
“没事,皮厚。”
“你皮厚还是孟长顺皮厚?”
陈麻子手一僵,乖乖把布缠上:“你这嘴,比连长枪还准。”
姜小草没骂回去,只转身给三排几个活下来的战士灌温水。
一个小战士捧着碗,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姜姐,排长是不是为了我们才……”
“喝。”姜小草按住他的碗,“活着的人别把命哭没了。他用衣服换你们喘气,不是让你们躺着掉眼泪。”
小战士咬住碗沿,眼泪顺着碗边流进水里。
沈厉川把念冬交给姜小草,自己走到坑边。
他弯腰抱起老孟。
王大牛伸手要接:“连长,我来。”
“我送他。”
这三个字落下,没人再争。
沈厉川左臂使不上力,只用右臂托着老孟肩背。王大牛站在旁边扶了一把,不抢,只帮他稳住。
老孟被放进雪坑时,陈麻子突然从怀里摸出半块冻硬的红薯皮。
周大勺愣了:“你藏吃的?”
“不是偷的。”陈麻子眼睛盯着坑里,“老孟上回说欠俺半块红薯皮,俺想着等他还。现在不用还了,俺还他。”
他把红薯皮轻轻放到老孟手边,嘴角扯了扯:“路上嚼着,别说俺小气。”
周大勺也摸了半天,最后从锅底边刮下一点干糊糊渣,用叶子包了放进去。
“没肉,没盐,凑合吃。到了那边别挑。”
赵根生走过来,手里攥着那颗念冬给他的灰白小石子。他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赵铁山看他一眼:“根生?”
“我不给这个。”赵根生摇头,嗓子还哑,“这个要带一路。可我给排长记名字。”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截短铅笔,在一块薄木片上慢慢写:三排长孟长顺。
字歪,笔画却重。
沈厉川接过木片,插在雪坑前。
风一吹,木片晃了晃,没倒。
赵铁山沉声道:“全连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