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步卒在传看那些纸,有人低声念了出来,旁边的人听得真真切切,议论声从前排传向后排,在人群中急剧蔓延。
许元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是喊出来的,城头上有铜管,传声用的旧物,军士把铜管对准城下,许元贴着管口说话。
“城下诸将士。”
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城外三百步的范围。
“本官许元,大理寺正卿,奉诏查办沙州通敌叛国一案。”
前排步卒抬头看向城头。
“韩镇以沙州大都护之职,私通东宫,密谋割让朔方三州予突厥。证据确凿,手印俱在。诸位手中所持,便是他亲笔血书的拓本。”
议论声变大了。
“尔等皆大唐兵卒,家中父母妻儿俱在关内。今日若助逆贼攻城,他日朝廷追究,连坐三族,无一可免。”
有人开始不安地左右张望。
但是。
许元停了一瞬。
“凡此刻弃械者,本官以大理寺正卿之职担保,既往不咎。带罪立功者另有封赏。”
城下沉默了片刻。
韩镇在中军看到了前阵的骚动,他不知道许元撒了什么东西下来,但他看见前排的步卒停了下来。
“他撒的什么?”
亲兵跑回来,脸色煞白。
“是……将军写给东宫的那封信,拓出来的。”
韩镇的脸一下子白了。
旋即涨红。
“放屁!那是假的!伪造的!给我传令前阵继续推进!”
前阵没动。
有两个都尉站在方阵前面,拿着拓片看了又看。他们认得韩镇的笔迹。他们见过韩镇写军令的样子。那个手印的纹路以及用墨的习惯……
“前阵!给我推进!”韩镇的亲兵在后面喊。
两个都尉转过头来看着传令兵,没有动。
韩镇策马冲到前阵。
他拔出刀,一刀劈在左边那个都尉的肩上。都尉倒下去的时候连叫都没叫出声。韩镇又转向右边那个,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谁再不动,与此人同罪!”
右边的都尉跪了下来。
但后面的兵没有往前走。
他们看见了韩镇杀自己人,杀的不是敌人,竟是跟随自己的都尉,一个跟了他六年的老人。
前排开始有人后退。
退的不仅是一两个,整排士兵都在向后挪动。
韩镇转身又砍了一个退后的队正,刀上的血溅在旁边士卒的脸上,那个士卒扔下了长枪,转身就跑。
连锁反应就此开始。
城头上,八架床弩同时开弦。
许元挥手示意。
弩矢射出。
目标是韩镇中军的将旗。
两根巨矢前后脚钉在旗杆上,木杆从中间折断。
剩下的弩矢落在韩镇周围的死士堆里,有人被钉穿了甲,有人连带盾被推出去三步远。
将旗一倒,后阵彻底散了。
跑的人越来越多,先是零星几个,然后是成片的,丢盔弃甲,刀枪扔了一地。
韩镇握着带血的刀,站在原地。
他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