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火光熊熊,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良久,他缓缓合掌,将铜牌收入袖中,一言不发,翻身上马。马蹄声再度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口拐弯处。
谢珩长长吁出一口气,腿肚子发软,几乎跪倒。
秦茂抹了把脸,手背全是灰:“使君……您真把另一份密约烧了?”
许元没答。
他踱至库房废墟前,蹲下身,从焦黑断木间扒拉出半块未燃尽的账册残页。纸页蜷曲,墨迹洇开,依稀可见“宁王”二字,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西帐铁矿石二千斤,价十三万贯”。
他凝视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嗤”地点燃。
火苗舔舐纸页,那行字在火中扭曲、变黑、化灰。
灰烬飘落时,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烧的不是密约……是诱饵。”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卷过废墟,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府衙四门轰然落锁。
秦茂率人押着瞎和尚往死牢去,和尚经过许元身侧时,忽然停下,空眼窝转向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
许元听懂了。
那是两个字:“太子。”
他垂眸,袖中手指缓缓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谢珩凑近,压低嗓子:“使君,御史台这趟来得蹊跷……宁王密约,怎会泄露得如此之快?”
许元站起身,拍去膝上灰烬,目光投向府衙高墙之外——那里,是报恩寺的方向,塔尖隐在浓烟之后,只剩一个模糊黑影。
“不是泄露。”他淡淡道,“是有人,故意放出去的。”
谢珩一怔:“谁?”
许元没答,只抬手,指向库房废墟深处。
那里,一堆焦木之下,半截紫檀木匣露出一角。匣身雕着缠枝莲纹,锁扣已熔,匣盖半开,里面空空如也。
可许元知道,匣子原本装着什么。
——那是一份真正能要命的账册。
真账册,从未离过沙州。
它不在运水车夹底,不在报恩寺地窖,不在府衙文案房。
它此刻,正躺在许元贴身内袋里,隔着薄薄一层绸布,紧贴着他左胸下方——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三更梆子响过,死牢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归于死寂。
许元整了整官袍,转身朝正堂走去。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走过谢珩身边时,忽然停步,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对方掌心。
谢珩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
钱面磨损严重,字迹模糊,唯有背面“贞观三年”四字,尚可辨认。
“东宫旧钱。”许元声音极轻,“当年太子赐给詹事府属官的压袖钱。你我皆有。”
谢珩手一抖,铜钱几乎坠地。
许元已迈步进了正堂,门帘落下,隔绝内外。
堂内烛火幽微。
罗骁仍吊在门板上,气息微弱,却始终未昏死。
许元走到他面前,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下颌滴落,在官袍前襟洇开深色水痕。
他将酒囊凑到罗骁唇边。
罗骁艰难张嘴,吞咽两下,喉结滚动,眼皮颤了颤,终于掀开一条缝。
浑浊瞳孔映着烛光,涣散,却渐渐聚起一点光。
许元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罗主簿,你告发首辅,是为了保命?还是……替谁守这个门?”
罗骁喉咙里咕噜一声,血沫混着唾液涌出。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太子……殿下……吩咐……烧库……”
许元眸光骤沉。
罗骁喘了口气,目光越过他肩膀,望向门外浓烟弥漫的夜空,瞳孔里映出跳动的火光,像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火……要烧够七日……七日后……长安……才……看见灰……”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许元静立片刻,抬手,用袖口擦去他嘴角血迹。
动作轻柔,仿佛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直起身,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素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于纸面,墨珠将坠未坠。
窗外,死牢方向又传来一声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声——那是和尚被押进最深地牢时,镣铐刮过石壁的声音。
许元落笔。
墨迹淋漓,写下的不是奏章,不是密报,而是一行小字:
**“灰未冷,灰未冷,灰未冷。”**
写罢,他将纸折三叠,封入火漆印匣,推至案角。
火光摇曳,映得那匣子漆面幽暗如墨。
远处,鸡鸣第一声。
天,快要亮了。
可沙州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