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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八十八章 新官上任(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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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拆开羽檄,封口盖着兵部职方司印,来人名叫李元载,随行二十七骑,所持驿券出自东宫典书坊。

“他何时过的玉门?”

“今日午后,玉门守将换马时扣下两名随从,太子手令被李元载亮出,连人带马守将全放了。”

谢珩抬起头,视线从顾怀章身上掠过,案前的舆图还摊着,黑水坝和三路商队都被墨线连在一处。

“还有多久到城下?”

“快马两个时辰,他进玉门后没在驿站歇脚,所带干粮也在马上吃,摆明要抢在咱们收拾干净前进城。”

顾怀章的乌木杖尖抵在许元胸前官服上,那枚沙州刺史银螭纹被压得微微凹陷,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露珠。

许元没退半步,也没抬手去挡。他只是垂眼看着杖头磨得发亮的紫檀木,又缓缓抬起视线,对上顾怀章左眼底下那道斜贯颧骨的老疤——疤肉翻卷如蚯蚓,是七年前沙州军粮押运队遭劫后,唯一从焦尸堆里扒出来的活证。

“三十万大军粮草?”许元喉结微动,声音不高,却让香案前跪着的三司官员齐齐绷直了脊背,“顾使君指的是哪支大军?河西节度使府辖下不过八万陇右军,沙州本地驻防六千二百人,加起来不到九万。朝廷若真拨过三十万大军的粮饷,那多出来的二十一万人,莫非是活在账册里的鬼兵?”

顾怀章嘴角一扯,枯指在圣旨边沿敲了三下,像叩棺。

“鬼兵吃不饱,活人倒饿瘦了。”他忽而侧身,乌木杖往韩谨脚边一杵,震得青砖缝里浮起一层灰,“韩主簿,你管着沙州库房三年零四个月,去年冬至前,户部调拨的十万石粟米,可曾入仓?”

韩谨额头沁出冷汗,却没抬头,只把腰弯得更低:“回钦差大人,入仓了,但……”

“但什么?”顾怀章截断他话头,杖尖挑起韩谨官帽檐,“但入库单上写着‘湿损三成’,可验粮师报的是‘干爽无霉’;但实收数比调拨数少了一万二千石,可仓廪火漆印全在,封条完整如新。”

韩谨喉头滚动,袖中手指掐进掌心。

顾怀章却不再看他,转而踱向陈武侯——后者早被两个金吾卫“请”到香案东侧,离许元足有十步远。

“陈将军,”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竟带三分旧日同僚的熟稔,“你麾下左骑营,去年秋校射时用的箭镞,是兵部工坊新锻的‘燕翎铁’,还是凉州私铸的‘青钢渣’?”

陈武侯绷着脸,没应声。

顾怀章也不恼,只把乌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底暗簧“咔”地弹开,露出半寸寒光——竟是柄鞘中藏刃的短匕。

“当年我坐这位置时,查一桩粮案,得先烧三本账,再斩七个校尉,最后亲自带人掘了西市十七口枯井。”他盯着陈武侯瞳孔,“如今你们连井都不用挖了——沙州城外,渭水支流改道三次,每次改道,都多出一座新坟茔。坟头碑没名字,但碑底下埋的,全是领了空饷的兵籍名册。”

风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间一枚褪色的铜鱼符——沙州刺史专用鱼符,七年前随他一同“失踪”,如今却赫然挂在这具枯瘦躯体上。

许元终于开口:“顾使君既带着紫金节来,想必大理寺已定案?首辅贪墨,宁王构陷,东宫冤屈——这些事,朝堂上该翻篇了。”

“翻篇?”顾怀章冷笑,杖头猛地转向许元,“东宫是冤的,可谁替沙州喊过一句冤?你许元接任刺史那日,沙州库银只剩三千二百两,仓廪存粮不足月余。你上任半年,修渠、赈灾、扩商路,连西域胡商都夸你‘沙州活菩萨’。可菩萨手里捧的,是哪家的香火?”

他忽然抬高声线,字字如钉:“许元!你去年七月十六,在沙州南市‘百味楼’密会吐谷浑商首阿史那烈,签了三份盐引买卖契约;八月初九,你派谢珩携密信赴凉州,与陇右军副将李恪交换军械图谱;十月廿二,你默许沙州盐场暗中加产三成,所产青盐,一半走黑市销往铁勒,一半经玉门关流入长安西市!”

三司官员中已有两人腿软跪倒。

许元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听见荒唐话时,真正松了口气的笑。

他往前半步,靴底碾过香案前散落的朱砂灰,声音沉得像从地脉深处传来:“顾使君连我在百味楼点了哪道菜都查清了,怎么漏了一件事——那日阿史那烈坐的是靠窗第三张桌,而我坐的是临街屏风后。我们中间隔着十二个伙计、五坛酒、两出杂耍,还有——谢珩亲手端上去的三碟蜜饯。他每碟里放了几颗杏仁,我都数得清。”

顾怀章瞳孔骤缩。

许元目光如刀,切开七年尘雾:“你查我,查谢珩,查陈武侯,查韩谨……可你有没有查过,七年前那辆运粮车,为何偏偏停在‘断龙峡’?那里地势最险,却也是沙州通往凉州最短的捷径。而断龙峡西侧崖壁,有一处天然岩洞,深约十五丈,洞口常年被藤蔓遮蔽——顾使君当年押运粮车,真就一点都没发现?”

顾怀章拄杖的手,第一次微微晃了晃。

“更巧的是,”许元声音渐低,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膜,“那岩洞深处,有三处新鲜凿痕。洞壁上还留着半截烧焦的麻绳,绳结打法,与兵部职方司密探联络时惯用的‘双环死扣’一模一样。”

韩谨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陈武侯呼吸一滞。

就连东宫密使也悄悄后退半步,手指攥紧腰间玉珏。

顾怀章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摩挲耳后那道疤。

疤下皮肤泛青。

许元盯住那片青痕,忽然道:“顾使君这道疤,是火烧的,可疤痕边缘有细小针孔,呈梅花状排列——那是‘活络针’留下的痕迹。太医署秘录记载,唯有中风瘫痪者,才需每日以银针刺穴通络。顾使君七年前失踪时,年仅四十七,正当壮年,何来中风之症?”

风突然静了。

连金吾卫甲胄上的铜铃都不响了。

顾怀章喉结上下一滚,枯瘦脖颈暴起青筋。他慢慢放下手,却没反驳,只把乌木杖收回,杖头轻点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咚、咚、咚。

像在数心跳。

“许元,”他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非要等今日才现身?”

不等回答,他自顾道:“因为昨日午时,兵部职方司密报送至长安,说谢珩昨夜三更潜入沙州府库,取走一匣旧档。匣内是七年前运粮案的初审笔录——原稿,非抄本。”

许元眸光一凛。

“你烧了名录,烧得干净。”顾怀章盯着他,“可你忘了,谢珩若真是职方司的人,他偷的就不该是笔录,而是你书房暗格里那本《河西屯田实录》——那里面,记着每一笔军屯虚报亩数,每一处粮仓空额数字,每一个被你安插进沙州税吏队伍的‘自己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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