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元摇头,“李参将已被押走。他在等的,是甘州军中那支没被清查的‘飞骑别部’。”
陈武侯面色剧变:“飞骑别部?那不是……先帝亲卫改制的旧部?”
“正是。”许元声音冷如铁淬,“先帝驾崩前,将这支三百人的亲卫交予谢衍统辖。谢衍死后,飞骑别部被拆散,编入各镇边军。可没人知道——他们每年冬至,仍会聚于甘州大佛寺后殿,焚香祭谢。”
秦茂失声:“那谢珩……是去接应他们?”
“不。”许元伸手,将那页名录撕下,投入火盆。
火舌猛地窜起,舔舐纸角,墨字在烈焰中扭曲、蜷曲、化为灰蝶。
“他是去告诉他们——谢家血脉未断,谢衍之冤未雪,而仇人,就在沙州。”
火焰映在他眼底,烧出两点幽青。
“谢珩不是棋子,是引信。”
“他要炸的,从来不是沙州,也不是陇右。”
“是整个河西。”
陈武侯额头沁出冷汗:“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许元没答,只将火盆踢至墙角,任余烬暗红闪烁。
他转身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一只檀木匣,匣面无锁,只有一道漆封,印着沙州刺史私印。
打开匣盖,里面没有兵符,没有印信,只有一卷素绢。
展开,是一幅工笔绘就的沙州舆图——山川、驿道、烽燧、盐池、军屯,纤毫毕现。可最醒目的,是图中央一处朱砂圈出的小小院落:**报恩寺后巷第七宅**。
旁边题小字一行:**“谢衍故宅,今为胡商所赁。”**
“谢珩住哪儿?”许元问。
秦茂立刻答:“西市悦来客栈,二楼东首。”
“今晚子时,让悦来客栈掌柜‘失手’打翻一盏油灯。”
“烧了客栈?”
“不。”许元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烧他隔壁三间房。火势要大,哭喊要响,官府到场要快——可偏偏,谢珩那间房,门窗完好,连窗纸都没熏黄。”
韩谨瞬间明白:“你要逼他动。”
“动了,才好认脸。”许元将素绢卷起,“他若真如传言所言,十二岁入宫,十年未见沙州风沙,那他第一次看见谢家老宅地图,一定会去看一眼。”
陈武侯皱眉:“万一他不去呢?”
“他会去。”许元将檀木匣推至案角,“因为谢衍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报仇’,是‘回家’。”
正堂外忽有蹄声急促,一名沙州军斥候撞进门来,甲胄未卸,额角带血,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湿透的密信。
“使君!黑水河哨所急报——今晨寅时,三艘铁勒皮筏渡河,载货十七箱,押运者皆戴青铜面具,未着军服,但腰牌刻有‘宁’字暗纹!”
许元接过密信,指尖擦过信封上未干的河水痕迹。
他没拆,只将信封按在火盆边缘,任热气蒸腾纸面,水痕渐淡,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暗记——不是宁王私印,而是首辅府长史惯用的蝇头小楷:
【珩,事急,速启。】
火光映亮许元眼底。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甸甸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松开手,信封飘入火中,灰烬翻飞如蝶。
“他不是来杀我的。”
“他是来求我,替他烧掉谢家老宅的。”
陈武侯愕然:“烧宅?为什么?”
许元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只要那座宅子还在,谢珩就永远只是谢衍的儿子。”
“而首辅,要的不是一个儿子。”
“是要一个……没有过去、没有姓氏、只听命于他的‘谢珩’。”
韩谨忽然开口:“使君,谢家老宅……三年前就被您征为沙州军械库了。”
许元颔首。
“那宅子底下,埋着谢衍当年亲手铸的八百斤铁母。”
“铁母?”
“能炼百炼钢,也能铸伪印。”许元指尖敲了敲案面,“首辅府暗桩盗取的宁王私印,尚服局废印,还有……龙袍上那枚‘承天之印’——全出自谢家老宅地窖。”
满堂俱寂。
连火盆里将熄的余烬,也仿佛屏住了呼吸。
许元起身,走向墙角兵器架,抽出一把寻常横刀——刀鞘斑驳,刃口微钝,分明是军中低级军官所佩。
他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身映出他眼中灼灼火色。
“陈将军。”
“末将在。”
“明日一早,你带五百精骑,沿黑水河逆流而上,至三十里外鹰愁涧扎营。”
“为何?”
“因为鹰愁涧东侧山壁,有条废弃的矿道。”许元将刀递过去,“谢衍当年铸铁母,用的就是那条矿道。矿道尽头,藏着谢家真正的账本——不是银钱往来,是所有替首辅办事的边镇将领姓名、密约、暗号、死期。”
陈武侯双手接过横刀,指腹摩挲刀柄上一道细微刻痕——那是谢家家徽:双环嵌月。
“您怎么知道?”
许元没答,只转身提起狼毫,蘸饱浓墨,在新铺开的公文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谢宅当焚,铁母须掘。”**
墨迹未干,他忽然抬眸,望向门外渐浓的夜色。
西市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尖锐的铜锣响。
——悦来客栈起火了。
火光,正顺着风,朝报恩寺后巷的方向,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