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顾怀章终于撕破脸,声音裂如砂石,“你以为烧了名录,就能瞒住谢珩那条毒蛇?他昨夜就在你书房外听了整整两炷香!”
许元神色不动,只轻轻抚过官印边缘。
“哦?那他听见您说‘三十万大军粮草’时,手有没有抖?”
顾怀章一怔。
“您知道他为什么没抖吗?”许元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因为他在等您这句话——等您亲口把‘三十万’三个字,钉死在沙州刺史府的屋梁上。”
风忽然止了。
远处传来骆驼铃铛声,由远及近,叮当,叮当,像倒计时的更漏。
许元侧耳听了听,忽然一笑:“您听,这是谁的驼队?”
顾怀章皱眉。
“谢珩的。”许元望着西面沙丘,“他昨夜没回府,带着十个弟兄,去了西仓。”
“西仓?那里没有粮官!”
“可那里有您当年埋的账本。”许元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是沙州刺史印,背面却刻着一行小字:【天宝元年,顾怀章亲授】。
——正是当年西仓仓吏暴毙前,偷偷塞给谢珩的信物。
“您以为谢珩真是兵部的眼线?”许元把铜牌抛起,又稳稳接住,“不。他是您埋的另一颗钉子,七年前就钉进沙州,专门等着今天,帮您把旧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顾怀章踉跄半步,杖头深深陷进黄土。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把谢珩按在马车辕上,刀锋抵着他咽喉:“活下来,替我看着沙州。等我回来那天,若账本还在,你就还是沙州人;若账本没了……你就是第一个该杀的叛徒。”
原来谢珩一直没丢。
他一直守着那本账。
守到现在。
“你……你早知道?”
“七年前不知道。”许元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铜牌上的脸,“但三天前,谢珩把这铜牌放进我抽屉时,我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顾使君,您当年教他怎么藏账,却忘了教他——怎么骗一个,已经不信任何人的人。”
香案旁,东宫密使悄悄后退半步,靴底碾碎了一只蚂蚁。
而就在此时,西面沙丘上,一骑快马扬起黄尘,直奔东门而来。
马上之人玄衣束发,腰悬横刀,正是谢珩。
他没下马,只在香案前十步勒缰,朗声道:“启禀使君!西仓地窖掘出铁箱三只,内藏账册五十六册,印章十八方,另附顾怀章亲笔密函一封!函中言:‘若余身死,此账即为遗书;若余复出,此账即为铁证’!”
话音落地,谢珩翻身下马,双手捧起一只黑铁匣,匣面赫然烙着沙州军械司火漆印——正是当年烧毁马车的同一批匠人所造。
顾怀章浑身一震,枯手猛地攥紧杖头,指节惨白。
他认得这匣子。
那是他留给谢珩的最后一件信物,里面装的不是账本——是当年所有参与军粮舞弊者的名录,连同东宫密使父亲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谢珩抬眼,与顾怀章对视,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两柄冰锥,直直凿进对方眼底。
“顾使君,”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当年说——账本在,我是沙州人;账本不在,我是该杀的叛徒。”
他顿了顿,将铁匣高举过顶:
“如今账本在此。请问——我,还是沙州人吗?”
风又起了。
卷着黄沙,扑在所有人脸上。
许元没说话,只伸手接过铁匣。
匣盖掀开的刹那,一叠泛黄纸页静静躺在其中,最上面一页,墨字力透纸背:
【贞观十年六月,东宫詹事府拨款十万贯,购沙州私盐三万石,转运凉州,充作军粮……】
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大印——
太子左庶子印。
顾怀章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暗血,溅在乌木杖上,像一朵猝然绽放的枯梅。
他拄着杖,缓缓跪倒在沙地上,不是向圣旨,不是向钦差,而是朝着沙州城的方向,重重叩首。
三叩之后,他抬起脸,额角渗血,却笑了:
“好……好……沙州出了个许元,还养出了个谢珩……老夫……值了。”
话音未尽,他喉间忽然发出咯咯声响,枯瘦身躯剧烈一颤,乌木杖脱手飞出,砸在香案一角,震得圣旨簌簌抖动。
韩谨失声:“顾使君!”
许元却没上前,只默默合上铁匣,将它抱在臂弯,像抱着一具尚未冷却的尸骸。
远处,驼铃声愈发清晰。
而沙州城头,一面崭新的赤旗正被风掀起,旗上无字,唯有一只展翅的沙狐,在烈日下灼灼生光。
秦茂不知何时已站在许元身后,压着嗓子问:“使君……接下来,怎么走?”
许元望向西面,谢珩正牵马立在沙丘顶端,身影被阳光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天边流云。
他轻轻抚过铁匣表面,声音低沉却笃定:
“收账。”
“收谁的账?”
“所有欠沙州的。”
“可东宫……”
“东宫?”许元嘴角微扬,目光掠过顾怀章尚在抽搐的手指,掠过东宫密使惨白的脸,最后停在那封尚未拆封的钦差诏书上。
“太子殿下不是最爱讲道理么?”
他抬手,将诏书一角,缓缓伸向身旁火盆。
跳跃的火焰舔上明黄纸边,迅速吞噬墨字,只余下一点猩红,在风中明明灭灭。
“那咱们,就陪他——讲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