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愕然抬首,望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苍老天子。
刘知远:宣诏……吴越国钱氏,奉国有度,勤修贡事,抚民治军,有功于东南黎庶,大元帅钱弘佐,加太傅、尚书令;检校司空钱弘俶,晋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国信!
钱弘俶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垂首躬身:臣代我王叩谢陛下恩泽!
刘知远:传令诸军,在城外安营,张贴安民告示,豁免畿辅州县粮赋三年!
郭威:臣等奉诏!
刘知远深吸了一口气:自军资中划拨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交予开封府,赈济流民,筹措春耕。
郭威等人:臣等奉诏!
刘知远淡淡一笑:这是朕欠了京师黎庶的老账,吩咐下面那些不开眼的混账行子,谁若是敢在这里面伸手弄鬼,朕便送他去见张彦泽!
群臣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汴州,大梁城,朱雀门外,都亭驿。
官道旁,长亭外。
五百名吴越亲卫在路边列队。
水丘昭券、孙本、钱弘俶、孙太真、郭荣、赵匡胤正在长亭内把酒话别。
郭荣叹息了一声:辽主死了!
赵匡胤眉飞色舞:说是死于杀胡林义士之手,也不知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汉出手!
郭荣嗤笑道:这等传闻也能信?这是建国称号的一朝天子,不是马行街拍花子的无赖群氓……哪里有什么杀胡林的义士,那是栾城的杀虎林,也没有什么义士,他得的是寒热症……
赵匡胤笑道:小乙哥太认真了,谁说天下没有义士……
他看着一旁的钱弘俶,打趣道:若没有义士,张彦泽又是如何死的?
郭荣笑笑:辽主和当今天子俱已昭告天下,张彦泽死于京师军民之手……
他看了看钱弘俶的脸色,微微叹息:可惜了……
钱弘俶却不以为意,他关心的是另外的事。
钱弘俶:冯令公可还无虞?
郭荣:永康王耶律阮和上京的皇太弟耶律李察之间起了龃龉,几乎兵戎相见,惕隐司耶律屋质奔走其间以为调停,令公他们到了镇州便停下了,陛下已经下诏,召令公还都秉政……
钱弘俶长出了一口大气。
郭荣看了一眼钱弘俶:可惜了,九郎这便要回去了……
水丘昭券笑道:出来八个月了,国中家中,都望眼欲穿了!
郭荣:九郎此番回国,可有未了之愿?我与元朗在京师,尽可托付!
赵匡胤笑道:君贵兄长如今做了左监门卫大将军,枢密院承旨,郭太尉做了枢密使,父子俱荣,九郎有什么心愿,尽管与兄长说来,再没有做不到的!
钱弘俶想了想:倒还真是有两桩事体,要劳烦两位兄长!
郭荣:九郎尽管说来!
钱弘俶:小弟加冠迄今,未有表字,只有个虎子的小名,冯令公当世大儒,学贯古今,待其回京,还请两位兄长替小弟向令公求一个表字!
郭荣点了点头:此事容易,令公平素不轻许人,旁人求表字,未必能得他老人家垂青,九郎来求,令公必是要另眼相看的!
他顿了顿:第二桩事呢?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第二桩事,却是不易……
他望着郭荣与赵匡胤二人,轻轻一笑:惟愿小弟下一遭再来京师,能得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郭荣愣住,赵匡胤愕然。
众人齐齐默然。
良久,郭荣轻声道:这杯酒……当饮!
赵匡胤:当饮!
孙太真点了点头:当饮!
水丘昭券和孙本也点了点头:当饮!
众人举杯,齐声道:当饮!
狂风肆虐,骤雨滂沱。
一道道闪电撕裂长空,隐约可见半天浓重的云气。
漆黑的海面上狂浪滔天。
几艘落了帆的大船在风浪暴雨中随着波涛浪涌起伏颠簸。
一根粗大的桅杆倒将下来,砸在大船的船舷一侧,整艘船随之向着侧面倾斜。
一个大浪翻涌过来,顿时将大船倾覆翻倒。
船上的官弁兵卒纷纷跳海求生。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长空,青白色的天光骤然闪亮。
海面上密麻麻全都是挣扎求活的人影。
旁边的另外一艘大船上,刘彦琛率着众人将一张张渔网一根根木头甩下海去,在水面上挣扎求生的人们拼着命去抓这些在惊涛骇浪中沉浮的漂浮物,只求能得一线生机……
钱弘俶和孙太真蹚着没膝深的海水,在甲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动着。
薛温跟在钱弘俶的身后,大声嘶喊着:郎君——回舱里吧——雨太大了——回去吧!
钱弘俶却不理会他,摇摇晃晃抓住一根缆绳,在腰上缠了一圈,固定住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迷茫地望着四周。
孙太真来到了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孙太真:这是飓风,回舱底去。
钱弘俶望着四周的风雨,眼神中透着迷茫和困惑。
夜色如墨,风雨大作。
一座老旧的驿站,雨水如注,遍地泥泞。
驿站的门楼上挂着一块不知多少年的老匾,上书三个大字——宁海驿。
急促而细密的脚步声。
几十双沾满泥水的官靴在泥泞的官道上快步奔行。
一辆宽大的双轮马车在都兵和衙役的扈从下快速接近驿站。
马车的车窗打开了一角,露出了沈从约微胖的脸。
他的脸色略带焦急,眼神里透出一丝阴郁和狠戾。
一行人快速接近了驿站。
这是驿站内的一间上房,干净整洁,卧具精致。
风雨吹打着窗棂,发出呜呜噼啪的声响。
身着淡青色公服的沈寅坐在书案后面,提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他笔下写的,是一连串的数字,下笔迅捷,毫不迟疑。
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寅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一抖扔开了笔,顺手一卷将案子上已经写满了字的几张纸抓在了手中,而后一面塞入怀中一面起身,一步已经来在了窗前,顺手推开了窗子。
外面的风雨骤然间灌进了室内,打湿了沈寅身上的衣衫。
随着风雨进来的,是一支军用擘张弩射出的利箭。
笃的一声,箭矢擦过沈寅的面门,钉在了他头顶的窗棂上。
下一刻,房门被从外面踢开,五六名浑身湿淋淋的都兵拎着雪亮的横刀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冲进了屋子里,快步来到了窗前,将半个身子已经在窗外的沈寅扯了回来,摁倒在了房间的木制地板上。
沈寅侧着头喘息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踩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头死死踩住。
转眼之间,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板上,被一只只穿着官靴的脚踩得满是泥泞。
随后进来了几名州衙的衙役,簇拥着身穿黑色斗篷的沈从约。
沈从约冷着脸,望着被摁在地上的沈寅,阴沉地开口,声音嘶哑。
沈从约:虎子……你这却又何苦?
一名衙役来到书案前,将案子上凌乱的纸张和笔墨一一摊开。
他转头看向沈从约,摇了摇头:使君,没有字!
沈从约看了一眼沈寅:搜他身上。
衙役来到沈寅面前,端下身子,在他身上摸索着。
很快,衙役从沈寅怀中掏出了一卷纸张来,退后两步,恭敬地递给了沈从约。
沈从约接过纸张,看了一眼。
纸张题头——都监程公大鉴,下僚宁海尉沈寅秘陈以拜……
沈从约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沈寅:程昭悦那条疯狗,究竟许了你何样的前程?族中内外九房,三百六十一口,州、县、营田司,流内有品级的官一百一十八员,衙前胥吏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上千条性命,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张纸,便都卖了?你还算个人吗?
沈寅微微喘息着,斜着眼睛试图去看沈从约的脸,却无论如何抬不起头来。
沈寅:纸里……包不得火……
沈从约淡淡一笑,从一名衙役手中接过了一只火把,点燃了那一卷写满了字的密报手札。
他望着在手中辗转燃烧的密报手札,平静地道:虎子,你太痴了!
他随手将手中的那团火扔在了地板上。
沈从约:天下汹汹,这把火已烧了近百年……岂是你这区区几张纸能变得了的?
说罢,他转身走了出去。
大雨瓢泼。
宁海荒郊,一座破败鄙陋的祠堂。
宗祠上面的牌匾上依稀可见字样——方氏宗祠。
身披蓑衣的陈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水靠近了宗祠。
他走到了宗祠门口,轻轻拍了拍门。
吱呀一声,宗祠的木门打开了。
一个身着葛衣的老人站在门内,飞快地探出头左右观望了一下,然后伸手将陈兴拉了进去。
宗祠的木门关上了。
宗祠内闪烁着昏黄的灯光,依稀可见四周密布的蜘蛛网、正面的神主牌位以及断了一条腿的供桌。
方宏进和五六个中年人围在陈兴的身旁。
陈兴神情警惕地翻阅着厚厚一叠皱巴巴的麻纸。
每张麻纸上都可见依稀的字迹、数目以及红色的印章。
每张麻纸的左下侧,都是一行小楷注记——开运四年九月辛卯。
陈兴低声问道:这是多少张?
方宏进嘶哑着嗓子回答道:左近十六个村寨,总共两百一十六张执契……
陈兴微微叹息了一声:太少了……
方宏进:干系太大,谁家都不愿惹祸上身,这两百余张执契,都是失了田土的人家献纳的……还是许了春秋两贷一成的息子,才肯拿出来的……
陈兴抬起头来:员外有心了,多谢!
方宏进微微叹息了一声:不肖子孙,为豪门胥吏所害,连祖产都败得七七八八,十年不修宗庙,愧对祖宗,当不得主簿一个谢字……
一个扒着门缝观望风色的青年人突然急声道:阿翁……有人来了。
方宏进面色顿时一变,厉声低喝:熄了灯火。
没等他话说完,几名中年人已经分别吹熄了灯火。
大门外传来了密匝匝的脚步声。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大门外响起:左右围住,不要放走了贼人。
陈兴听到这个声音,神情一紧。
方宏进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来。
方宏进:宁海令……高煦!
几十名衙役公人手持器械围住了宗祠的大门。
宁海县令高煦身披蓑衣,内着公服,站在大门之前,身后一名衙役为他撑着雨伞。
一名衙役班头低声对着高煦说道:明府且宽心,这祠堂后面是条河沟子,沟子那边便是天台山东坡,陡得很,且没有路,贼人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高煦冷冷一笑:命你准备的东西,齐备了吗?
那衙役点了点头:小人岂敢怠慢?
他招了招手。
两个衙役捧着两个中型酒瓮走了上来,一股难闻的火油味飘了过来。
高煦微微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看如注的大雨,面上神情欣然地深吸了一口气。
宗祠内,透过缝隙里射进来的微光,陈兴隐隐可见方宏进脸上的细密汗珠。
方宏进:宗祠后面是条河,过了河便是天台山,没有路,却是要委屈主簿了……
说着话,他拉着陈兴的手,来在了后墙根处,挥手道:扒开!
几名中年人忙不迭手脚并用,将堆在后墙角落处的一堆落满了灰尘的杂物搬开,露出了一个洞来,洞只有一尺见宽,身形瘦弱的人仿佛可以爬进爬出。
陈兴:方员外……这……
方宏进不及多说,推着陈兴:事机紧急,主簿快走……
陈兴趴下身子,费力地钻入洞中。
只听得身后的方宏进低声道:此事若得大白于天下,还望主簿不要忘了昔日所言,方氏一门,足感大德……
陈兴还没来得及答话,却听得方宏进低声吩咐:快……将物事搬回来,将洞堵住……
宗祠的大门被几名衙役撞开,一众人等破门而入。
几盏灯笼和火把将宗祠内照亮。
闪动的火光映衬着方宏进等人惨白的脸色。
高煦踱着步子走了进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前的方氏族人。
高煦啧啧笑道:却又是何苦来由?
他顿了顿:方家几辈子都是安分人,在田土上谋生计的良人,程昭悦一个幸进的商贾,卑贱小人,尔等又何必与他牵扯不清?
方宏进脸色苍白,胡须颤抖,却肃容反问道:高明府是勋臣衙内,寒家岂敢忤逆?只是不知我家上下五房,八百八十六亩水田,如今还剩下几分?宁海方氏,还有生计可谋吗?
高煦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叹息了一声:都是乡中父老,手脚干净些,莫要让他们受罪!
说着一挥手。
十几名衙役挥着手中的刀枪上前,将祠堂中的人一一砍翻刺倒。
惨呼闷哼之声四起。
转眼之间,祠堂内血流遍地,横尸处处。
衙役们将酒瓮打开,将其中的火油在祠堂内泼洒起来。
小河河面上,陈兴浑身湿透,拼力划着水。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望向身后。
狂风暴雨间,远处河岸上的宗祠竟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陈兴的脸上,浮现出不忍之色。
下一刻,他再不迟疑,又向远处游了几步,脚步踉跄地爬上了岸边。
瓢泼大雨中,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泞踯躅前行。
背后的宗祠在大雨中熊熊燃烧。
高煦站在小河边,看着从宗祠后墙一路延伸到河边的泥泞中的脚印。
衙役脸色有些发白:小人这便带人去追。
高煦摆了摆手:罢了……
他顿了顿,冷冷一笑:天罗地网,他逃不掉的!
海游镇,营田司。
一座宽大的辕门,上书“海游镇营田使司”六个大字。
辕门外,一队都兵披甲挎刀侍立。
陈兴浑身湿透,跌跌撞撞来到了辕门之前。
一名都校上前喝道:止步!
陈兴喘着气,艰难地哆嗦着开口道:我是陈兴……
都校上前两步,面露惊讶之色:陈主簿?
签押房内,摆着两张处置公务的案几,上面陈设着笔墨纸砚和厚厚的公文账册。
陈兴坐在一张案几后面,身上披着一件干爽的衣服,小口小口喝着姜汤。
一名营田司亲兵伺候着他。
签押房的门开了,营田使杜皓大步迈了进来。
杜皓和陈兴对视了一眼,看向那亲兵:你出去。
那亲兵躬身一礼,然后惶急地退了出去,从外面将门带上。
杜皓紧走两步,来到了陈兴的身边。
陈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使君!
杜皓:拿到了?
陈兴点了点头:拿到了。
他顿了顿,说道:方家人死了。
杜皓皱起了眉头:死了?
陈兴:都死了!
杜皓:谁下的手?
陈兴:宁海令,高煦!
杜皓看着陈兴:东西呢?
陈兴自怀中掏出一个油布裹着的包袱。
杜皓伸手来拿,陈兴却缩回手,又将包裹收了回来。
杜皓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寒声问道:你连我都信不过?
陈兴摇了摇头:下官岂敢?只是这些执契,背负着方家自族老方宏进以下八条性命,干系重大,下官请命,亲往杭州,面呈程都监!
杜皓面若寒霜:你是程都监荐来的人不假,所任却是我台州营田使司的主簿!
陈兴点了点头:下官理会得……
他盯着杜皓的眼睛:下官有一事,还请使君解惑,逾越之罪,下官自当向使君请罪!
杜皓冷笑着问道:何事?
陈兴面上神色认真:下官与方氏之约,营田司内,只有使君一人知晓,宁海令高煦却能带着衙役在方氏宗祠守株待兔,是何人泄的密?
杜皓微微扬起了下巴:你这是疑我了?
陈兴叹息了一声:使君为胡令公内舅,位份尊崇,便是一州使判,也要于二堂禀名告进,遑论下面的长令从僚;闻得陈兴回来,使君竟然屈尊亲至,陈兴虽为程都监所荐,却也不至于有这等面子……
杜皓盯着陈兴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你倒是好胆,既然猜出了端倪,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陈兴疲惫地看了杜皓一眼:此去王都两百里路程,没有使君相护,陈某怕是连台州都出不去!
杜皓愣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微微后退了一步。
陈兴又叹了一声:使君,得罪了!
说话间,他的右手突然间翻出了一柄利刃,左手向前,劈面抓住了杜皓的衣襟,身形一动,已然来到了杜皓身前,右手短刀架在了杜皓的脖子上。
杜皓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颤声道:陈兴……你这是找死……
陈兴面上神色不动:陈某死不足惜,愿请使君同行……
一辆马车在一队都兵的护卫下出了辕门。
大雨依然在下,车轮滚滚,泥浆飞溅。
每个都兵的身上都披着蓑衣,内衬皮甲。
车窗内灯光闪动。
陈兴坐在车子一角,斜倚着身子,神情萧索,脸色苍白。
杜皓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冷声道:就算到了王都,你也见不到程昭悦了!
陈兴懒洋洋答道:那是我的事!
杜皓:你若肯改弦更张,下个月我便呈文杭州,署你一个录事参军!
陈兴面色平静:多谢使君抬举,陈兴起于微贱,又没有族门傍身,此生没有做大官的命!
杜皓:千亩良田,万缗银绢,任尔取之……
陈兴轻轻一笑:使君,陈兴释褐之前,在山越社做了九年的账目管事,过手的银绢,百万之数总是有的,程都监为山越东主,待下向来慷慨……
他顿了顿,饶有兴致望着杜皓:我不缺钱!
杜皓脸色数变,终归还是没再说话。
便在此时,车子突然慢了下来,缓缓停住!
陈兴顿时警惕了起来,他伸手将刀子横在了杜皓的脖颈之上,厉声问外面:怎么回事?
外面一员都校的声音传了进来:使君,纲纪,有人设卡巡查!
陈兴愣了一下。
那都校接着道:是知州署的都兵!
陈兴的眼神,微微一缩。
临时设立起的路卡前,百余名都兵衙役拦路。
灯笼火把将路卡前的官道照得通明。
高煦和沈从约骑在马上,远远看着停在十余步之外的营田司队伍。
高煦轻轻一笑:还是太守说得对,杜皓这草包果然靠不住!
沈从约阴沉着脸:担着天大的干系,如何能掉以轻心?
高煦高声喝道:州署沈太守、宁海令高某在此,请杜使君前来一叙!
对面的营田司队伍迟疑了片刻,就在高煦就要失去耐心之际,队列分开,马车缓缓前行,来到了路卡前。
两名牵马的都兵拉住了马,停住了车子。
高煦和沈从约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有狐疑之色。
高煦高声道:杜使君,请下车叙话!
车子里没有人答话,却隐隐传来什么东西滚动碰撞之声。
高煦皱起了眉头。
沈从约低声道:情形不对……
他翻身下马,也不顾地上的泥泞,便那么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马车前。
高煦也急忙翻身下马,跟了过来。
沈从约一把掀起了马车前面的门帘。
借着周围灯笼和火把的光芒,两个人看得清楚。
杜皓整个人被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在马车车厢内来回翻滚。
高煦不由得噗嗤一笑,随即沉下脸来:这个陈兴名不见经传,倒是个奢遮人物……
沈从约沉着脸后低喝道:他跑不远,传令搜检,要死的不要活的!
清晨,雨渐渐小了。
宁海县县学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学宫”两个篆体大字。
大门打开,一名负责洒扫的杂役走了出来。
下一刻,他愣住了,面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杂役转身逃进了大门里。
县学大门前的石阶上,陈兴趴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后背上插着几支箭矢,大腿上有一处刀伤,深可见骨。
县学内,一众杂役学官抬着奄奄一息的陈兴往里走。
县学博士崔仁冀一面披着衣服一面从内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只看了陈兴一眼便认了出来。
崔仁冀:士起(即陈兴字)兄?
陈兴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崔仁冀,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呢喃着呼唤。
陈兴:子……迁……
崔仁冀点了点头,不顾血污,握上了陈兴的手:士起兄,这是怎么了?是何人下此毒手?
陈兴哆哆嗦嗦,自怀中掏出了一个油布包袱,递给了崔仁冀。
陈兴:王都……程……都监……大王……
崔仁冀眨着眼睛,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将嘴巴凑到了陈兴的耳边:将此物送往杭州,请程都监呈予大王?
陈兴终于松了一口大气,浑身顿时软了下来,眼中的神光开始涣散。
崔仁冀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又抬眼望着渐渐失去了生机的陈兴,脸上的神色渐渐肃然了起来。
学宫院内,没有人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雨停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跃出了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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