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台州,宁海县,章安港,码头渔村。
破败的渔屋草棚四角缠绕着红色的绸缎和彩花。
整个章安港渔村之内,四处都挂起了各色的灯笼。
赤脚的童子在泥泞咸腥的巷道间跑跳、打闹、嬉戏。
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渔子们收拾着船具,擦拭着拆卸下来的橹桨。
身着破旧衣衫的女人们在渔屋外晾晒着渔网和帆片。
不时可见穿了衣甲的巡丁在渔村四周走动。
有宁海县中的役夫在渔村内走动着,悬挂着灯笼和彩花丝绸。
远远传来了阵阵铜锣声和隐隐约约的喊声。
开始时无人留心,那喊声和锣声越来越近。
一名衣衫褴褛的渔户赤着脚在泥泞中飞奔。
他跑得浑身是汗,面色赤红,大口喘息。
渔户边跑边喊:宁海开埠啦……
周围忙碌的渔子妇人们转头望去。
一群童子四面跑来,跟着笑闹吵嚷:宁海开埠啦……宁海开埠啦……
那渔户停住了步子,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九郎君钧命——宁海开埠啦……
锣声渐渐响亮,一队港内巡丁走了过来,口中高喊: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知台州事九郎君传大王王教,于宁海章安港设博易务,促商路,广财货,恤民生……十石以下舟楫,免往来赋税三年;十石以上百石以下舟楫,二十税一;百石以上舟楫,十税一……
杭州,吴越王宫,功臣堂,正殿。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钱弘俶、胡进思、元德昭以下文武公卿分班落座在丹墀之下。
黄巍手捧王教,正在高声诵读。
黄巍:孤闻管子有云,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特颁明教,允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知台州事钱弘俶所请,置博易务于台州,拜弘俶台州刺史,提举博易务……
群臣惊诧地望着丹墀之上的钱弘佐,就连钱弘倧也诧异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钱弘佐将丹墀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咳了两声。
黄巍继续诵读教命:促商路、广财货、恤民生……十石以下舟楫,免往来赋税三年;十石以上百石以下舟楫,二十税一;百石以上舟楫,十税一……
群臣顿时哗然。
老资格的户部尚书俞公帛顿时出班:大王,海船之利颇厚,国中资用,五有其一,杭州博易务开埠多年,皆以什一为税,章安开埠,恩惠过甚,海商为利所趋,彼处兴则此处损,台州增益一分,则杭越之地,便要减损一分,长此以往,恐伤王都所输,累及国家财用……
钱弘佐淡淡一笑。
章安港的码头栈桥之侧,高台上下,人头攒动。
高台四周围拢了不下上万人众,都是附近散居的贫苦渔户,汉子妇人,老翁童子,兼而有之。
高台正前方,前用绳桩圈出了一块空地,由宁海县巡丁和薛温率领的披甲亲卫警戒守卫。
空地上摆了上百张案子,案子前坐着百十余名衣装华锦的大户家主。
高台之上,钱弘俶紫袍幞头,腰佩金鱼袋,端坐于主位之上。
宁海县丞秦鹤侍立于侧,四周还站着几名宁海县的书佐吏员。
孙承佑站在钱弘俶的身后。
魏伦和葛言平惊疑不定地在薛温的引领下走上了高台。
钱弘俶淡淡扫了一眼二人。
魏伦:下官台州司马魏伦,参见九郎君!
葛言平:下官台州文学掌固葛言平,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也不废话,摆了摆手,吩咐薛温:拿下!
薛温和身后的四名卫士大步上前,将魏伦和葛言平打掉了幞头,摁倒在地上。
魏伦挣扎着,大声叫道:九郎君这是何意?
钱弘俶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魏伦身前:会稽魏氏,八百年的郡望豪门,世代高官厚禄,土地纵横阡陌,你却犹嫌不足,还要聚敛生事;台州五县,贫户几无隔夜之粮,赋税钱粮,朝廷免了,尔等却不免,王教恩惠,不能及于百姓,却肥了尔等这些贪暴强梁。本官奉王教出知台州,正为尔等而来——
魏伦心中惊惧,颤声问道:九郎君这是要杀富济贫吗?
钱弘俶笑了起来:当年先王起兵,诛除暴逆,保境安民,保的是忠厚勤勉之家,安的是良善守法之民,无论富贵贫贱,皆有所依,皆有所养,皆有所安……你若不犯王法,本官纵然旌节在手,又岂能诛无罪之人?
葛言平闻言,已然瘫软作了一堆,口中哀告:郎君……下官……下官冤枉……
钱弘俶厌恶地看了葛言平一眼:抱朴子的后人,居然吃绝户,也真是出息了!
魏伦大叫道:我是朝廷的台州司马,你不过是知州,不奉王教,又没有相府札文,你只能参我,不能杀我——
钱弘俶点了点头:说得是,此处毕竟不是军中,本官虽是大王亲弟,亦不能枉法杀人……
魏伦的神色微微一缓。
钱弘俶看了一眼台下神色惊疑不定的众人,轻轻一笑:扒了裤子,与我打!
几名甲士毫不留情,直接将两位州官大员摁在了地上,将裤子扒了下来。
薛温大声道:请郎君示下,打多少?
钱弘俶的眼神冰冷,轻声道:只管打!
木棍落下,高台之上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惨呼声。
高台下的众人,一个个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钱弘佐望着站在功臣堂丹墀之下的文武公卿,又看了看躬身奏事的俞公帛。
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西班首位的胡进思的身上。
钱弘佐:胡令公……
胡进思起身,躬身:老臣在——
钱弘佐:孤的三军,可还稳便?
胡进思垂目答道:大王恩德所及,泽被诸镇,三军将士,敢不效犬马之忠?
钱弘佐又看了看元德昭:元相公,朝中臣工,爵禄俸料,可曾有所拖欠?
元德昭出列答道:回禀大王,自先武肃王立国以来,四十年间,朝廷未尝拖欠任何一名官吏一钱俸禄、一粒粮米!
钱弘佐点了点头:只要诸军不造反,百官不生怨,王都的商税少收几成,想必不致动摇朝廷根本!
俞公帛躬身道:大王恕罪,臣总理朝廷度支,赋税之事,乃是职守本份,故不得不言,不敢不言!
钱弘佐点了点头:孤知道,俞尚书也是出于公心……
他顿了顿:孤赖祖宗荫庇,垂治东南,却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先有胥吏征量之厄,后逢豪强并土之灾,是孤德薄之故也……
众臣至此坐不住了,钱弘倧、胡进思、元德昭以下,群臣纷纷起身拜倒:臣等有罪!
钱弘佐轻声道:天子以东南托付于孤,孤可以负天子,却不能负黎民,不能负祖宗;台州开埠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是我钱家欠台州父老的……
章安港码头的高台之上,血污遍地,魏伦和葛言平两位州府大吏被杖毙当场。
侍立于侧的秦鹤直吓得两腿发软,头上一阵阵发晕。
台下的众人也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钱弘俶却面色如常,看着台下的众人道:并非是本官要与他二人过不去,我奉王教来台州,为的乃是兴王道之明,纾民生之困;兴业发财的事情,官府素来不肯与民争利,故此民间买卖田土,只要严守法度,朝廷一向是不问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起来:只是诸君也要明白,万事皆有度,若是违法行事,以借贷买卖之名,行肆意兼并之实,财货田亩归了自家,百姓的怨气却归诸朝廷,逼反了这一方元元,到时候玉石俱焚,死的可就未必是这一两个贪官恶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官十日之前传牒五县,要曾在台州营田司签过保契的各家来赴今日这上元之会;营田司里,存了两百一十八张保契存单,今日却只来了一百零六……
他笑了笑:也罢,客不来,不能强求,来了即是有缘人,请诸君暂且移步栈桥之侧——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书房。
钱弘佐坐在书案后面的坐榻上,剧烈地咳嗽着。
钱弘倧和黄巍侍奉在侧,黄巍跪在地上,举着一条绢帕。
钱弘倧轻轻抚着钱弘佐的后背。
黄巍哭丧着脸:大王已经三日未曾安寝了,每日的膳食,连半碗饭也用不了,长此以往,这可怎么得了?
钱弘佐脸色涨得通红,一边咳嗽着一边斥道:多……多嘴……
钱弘倧忍不住道:王兄还是早些安歇了吧……朝廷政务,有元相公和臣弟勉力支应,王兄便是辍朝几日,也不会误了国事!
钱弘佐挥着手:和南唐那边订下的约款……礼部那边,还没有回奏吗?
钱弘倧:礼部的意思是,将查文徽等降将放归,两国在润州一线罢兵。
话音未落,钱弘佐再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居然呕出了一口血来。
钱弘倧大吃了一惊,连黄巍都惊得呆了。
钱弘倧:黄都知,传通儒院医官!
黄巍忙不迭拔腿往外跑,却在门槛处慌乱地跌了个跟头。
章安港的栈桥边上,上百名豪门富户的家主家老驻足而立。
钱弘俶在薛温的护卫下登上了栈桥旁的望楼。
众人低声窃窃私语:
这是要做什么啊?
两位州府大吏,就这么杖毙当场,这位郎君也太过肆意妄为了!
人家是王弟,妄为了你能奈他何?
这是要逼着咱们这些人去跳海不成?
就不该听家里那些细佬聒噪,明知是鸿门宴,还来自投罗网!
没见人家有根有底的都没来吗?咱们小门小户,全族土地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五十顷,又如何敢不来?
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
怕不是要将咱们一体索拿了去问罪?却不知能不能赎?
突然有一个眼尖的家主喃喃自语道:那是……有船来了?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却见海天尽处,飘来了一片帆影。
章安港的外海之上,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宽体海船组成的船队,正在缓缓靠近章安水域,每条船的吃水都压得很深,显然是装满了货。
打头的一条中型帆船之上,一群海商站在船舱外的甲板上,众星捧月一般围拢簇拥着孙太真、孙承佑姐弟二人。
一名华服少年正苦着脸和孙太真说话:我此番可算是偷了家里的船出来,若是贞娘子诳了我,此番回去,只怕腿都要被我家阿爹打断了。
孙太真瞥了那少年一眼,哼了一声:蒋三郎,当年你爹带着你第一遭上岛,便和阿右打了一架,看着也还有些志气,如今怎么变了没胆鬼?
蒋承勋苦笑着:那能一样吗,这两条船原本是要运秘色窑去扶桑的,如今被我调来运了不值钱的稻米,这一进一出,最少没了三五万银绢的利……
孙太真冷冷斜了他一眼:蒋三郎,我不过三五年间没在海上行走,便连你都敢诳我了?一张口什么瞎话都敢编出来,秘色窑?你好大的口气,上林湖的几家窑口,一年总共才多少出息?你这一趟便要运两船出去?再有一条,违制僭越的东西,你敢卖去扶桑,这是打量着再不与吴越做买卖往来了?
蒋承勋连连摇手:我乱说的,我乱说的,原本运的是团茶,满打满算一趟能有三五千银绢的利便不错了……
说话间,章安港方向传来呜嘟嘟的号角声。
众人齐齐望向港口,却见一艘引水的小舟迎面而来。
眼见着大船停靠码头栈桥,钱弘俶走下了章安港望楼,来在栈桥前。
水手们系住了缆绳,搭上了船板,孙太真走下了船来。
她冲着迎上来的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
钱弘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过身望着大惑不解的台州缙绅。
钱弘俶伸出手去,侍奉在侧的秦鹤拱手将一本名册递了上来。
钱弘俶:宁海雷氏家主雷君永廉可在?
一名胡子花白的缙绅怔了一下,战战兢兢上前道:小人雷永廉,请郎君吩咐……
钱弘俶:去年三月初六,由台州营田司作保,宁海雷氏出粮米两千一百六十七斛又三十六斗,贷与宁海县海游镇长宁、上东、小渔窐、陈屋、丰远、平波六个里寨五百一十六户,贷期一年,岁息六分六厘,可是?
雷永廉闻言,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横流。
雷永廉:小人有罪……不合听信了前任县令高明府的言语,想着趁着灾年,再为族里小辈置办些田产事业,这才鬼迷了心窍,存了夺人田土的卑污心思……签了这贷粮的契子……
他浑身哆嗦着:还请郎君看在我宁海雷氏素来奉公守法不敢妄为的份上,治小人一人之罪,宽宥族中庶众……
钱弘俶有些无语,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依着保契上所约,本息合计粮米三千六百一十三斛又三十三斗三升,拿着贷契,随本县新任县令秦明府去做个具结凭证,便可将这些粮米运回家去了。
雷永廉愣住,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皱起眉头:不会没带人手和车子来吧?
他看了一眼秦鹤。
秦鹤稳步上前:雷太公请起,无妨的,县里面的巡丁役夫都在此处,粮食也不会长腿,只管遣小厮从人回去唤人雇车来运便是。
雷永廉迷迷糊糊被秦鹤搀扶了起来。
钱弘俶伸手一招,薛温将一张硬面纸折叠而成的牒照奉了上来。
钱弘俶将牒照展了开来:雷永廉——
雷永廉又哆嗦了一下:小人在!
钱弘俶:这一张由朝廷户部台州博易务用了印信的牒照,宁海雷氏自今日起,便有了在吴越之地沿海州县行船通商之资,雷氏于灾年贷粮,纾朝廷之困,济百姓之危,放粮最多,出力最大,故此朝廷特许嘉奖,允雷家世享海上之利,十石船以下,三年免税;十石以上百石以下,二十税一;百石以上,十税一……
众人顿时惊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雷永廉眨着自己的眼睛,大张着嘴,不可置信。
钱弘俶:诸公看清楚了,这牒照上博易务提举一栏,有本官的名讳签押,凭此证照,雷家从此便是我吴越国户部在册的商户了……
说罢,他将牒照亲手递到了雷永廉的手中。
一名样貌精干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问道:敢问郎君,是只有雷氏有,还是凡是贷了粮米出去的人家都有?
钱弘俶看了那人一眼,轻轻一笑:松门山甘氏?
中年男子躬身一礼:松门甘越,请郎君恕小人无礼!
钱弘俶点了点头:你家贷粮一千五百七十二斛又八十一斗,应还贷子两千六百二十一斛又三十五斗……
他又一伸手,薛温递上了第二张牒照。
钱弘俶接过,展开:这是你家的牒照,户部用印,本官亲笔具名,台州博易务特许专营!
中年男子大喜,当即跪了下来:小人代甘氏一族,谢郎君厚恩!
众人此时如何还听不明白,轰然向前,纷纷跪倒,将自己随身带来的贷粮契书高高举过头顶,参差不齐地高喊了起来:
契书在此,愿与具结!
多谢郎君厚德……
青天在上,郎君实为我台州黎庶再造之父母……
钱弘俶摆了摆手,朗声说道:只要是今日来了的,只管拿着契书去秦明府处具结,收粮米,奉牒照,本官此举是请了大王教命的,当场兑现,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强调道:今日来了的便有——今日未曾来的,所贷粮米,可以依原数发还,岁息和牒照,却万万不要想了!
众人轰然应声:郎君所言,至允至当!
几名衙丁役夫敲着锣走在宁海县的村寨里。
伴随着阵阵锣声,领队的班头高声喝喊着。
班头:九郎做了台州刺史,钧谕各户农人晓知,贷子具结官引,粮债一笔勾弛,田契即日发还,核验明白踏实,各自安回乡里,莫误今岁春时……
村寨中的农户们涌了出来,纷纷从衙丁役夫们手中取回自家的田契,一个个涕泪交流喜不自胜。
听着班头们一声声呼喝,农户们拿着田契,纷纷在道路两边跪了下来。
一名衙丁笑着道:各位父老尽请宽心,这些债子,九郎君都替各位各家还清了的,本息都结算明白,万不能再有变故的。还贷子的粮食,是九郎君夫人的妆奁;日后再有人要夺你们的田土,便是夺郎君夫人的妆奁……
周围一片呜咽称颂声:九郎君长生福禄,恩泽万代……
临海县,台州州衙公厅内外,各县缙绅家主两三百人云集,将公厅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葛强和崔仁冀带着书佐、衙丁、夫役勉力维持着公厅内外的秩序。
坐在公厅内州衙僚属席位上的谢同看了外面吵嚷喧嚣的场面一眼,转过眼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沈寅。
谢同站起身朝着沈寅拱手:沈别驾,这些都是台州的乡梓世族,许多人身上还挂着朝廷的散秩,如此一体拦在公厅之外,伤了乡谊人情不说,朝廷和九郎君颜面上也不好看。
沈寅轻轻一笑:谢大使以为该如何处置?
谢同皱了皱眉:两三百人都进来,挤也挤不下,可使彼等推举出十个人来,进公厅来向别驾陈情。
沈寅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谢大使去与公厅外的诸君商议。
吴越国,台州的官道上,百余人的亲从护送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
道路两侧,田垄间有农人在垦殖耕作。
薛温骑着马走在当先位置。
远远地,一骑飞驰而来,是一名身上背着包裹的信使。
信使来在薛温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支令箭,同时取出了一封公函。
薛温接过令箭和公函,先验过了令箭,又验过了公函封皮上的火漆和勘合印鉴。
薛温拨转马头来在了马车前,拉着缰绳和马车并行,轻声禀报道:郎君,沈别驾自州治发来的札子。
马车的车帘撩起,钱弘俶伸手接过了书函,将车帘放下。
马车内,钱弘俶看罢了书函,将函件折了起来。
孙太真笨手笨脚做着女红,却针脚错乱,不成个模样。
孙太真:州城那边又出事了?
钱弘俶轻轻一笑:召他们来的时候一个个推病因故不肯来,如今见吃了亏了,又一个个都急了眼,说起来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的世族豪门,自幼饱读了圣贤书的,为了这些许蝇头之利,身份也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颜面也不要了……
孙太真哼了一声:蝇头之利?你说得倒是轻巧,一条百石以上的海船,扶桑也好,高丽也罢,一趟买卖便是两三千银绢的出息,就是在凤凰山下西湖边上,也能购得一所锱铢堂那般的大宅子,换到宁海那边,十来顷地也买下了……这些人祠堂里供着的是孔夫子,心里面惦记着的却是孔方兄。
她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他们手中握着台州将近三成的人丁,将近七成的田土,将近九成的财货,你真要将他们抛开了,怕是什么实在事情都做不成……
钱弘俶笑了笑:你说……得多少彩礼,才能让岳母不恼我了?
孙太真不羞也不恼,轻轻拍了拍钱弘俶的脸颊:盗旗子之前嘛……十万银绢勉强够了,现在嘛……
她低下头去,继续和手中的绣板斗争。
钱弘俶望着她:现在要多少?
孙太真垂着头,苦着脸:也没多少,一顶吴越国的王冠,尽够了的。
钱弘俶愣住了,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说真的?
孙太真一脸的沮丧:假的——这劳什子真难弄……
钱弘俶看了一眼她手中针脚错乱的绣板,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寝殿。
御榻之上,幔帐低垂。
钱弘佐瘦弱的臂膀自幔帐中伸出来,两名医官轮流为他诊脉。
王妃仰氏、钱弘倧、黄巍和几名内侍宦官满面焦虑地望着医官。
两名医官诊完了脉,相互对视了一眼,面上皆有忧色。
钱弘倧:究竟如何?
两名医官欲言又止。
钱弘倧板起了脸:说实话——
医官甲:大王劳累过甚,体气虚弱,卫外不固,风热客肺,蒸液成痰,邪阻肺络,血滞为瘀,至损伤肺经……
钱弘倧低喝了一声:说人话!
医官甲满头是汗,连连苦笑。
医官乙:看大王的症候……像是……
钱弘倧:像是什么?
医官甲:肺痈——
钱弘倧愣了一下:肺痈?
医官乙:郎君,大王平日心火太重,痰热积盛,蒸灼肺腑……日子久了,成了血淤,血淤得久了,肉腐化脓,便成了痈……
钱弘倧强压着心头的焦虑和怒气:不要说废话,你只说能不能治!要如何治?
两名医官又对视了一眼。
医官甲:郎君容禀,肺痈之症,方子并不难开,体气盛壮之人,只要将肺腑之内的淤血化开,将痰液和脓血吐出来,便不会再发高热,慢慢将养三五个月,也便养好了……
王妃仰氏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钱弘倧和黄巍却依然神色凝重。
钱弘倧板着脸:既如此,你二人随我到外殿开方子——
说着他躬身向仰氏行了一礼,又冲着两名医官挥了一下袍袖,四个人退到了外殿。
两名医官还没来得及去拿外殿案子上的笔,钱弘倧轻轻低喝了一声:先随我出来!
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殿去,两名医官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急忙跟上。
咸宁院寝殿的大殿门口,石阶之上,钱弘倧站住身形,猛然回过身来,恶狠狠盯着两名医官。
钱弘倧:你们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体气盛壮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