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座莲台。
【佛】盘膝合十的坐在莲台中央,身体已经快透明了,但那些佛光越来越亮。
“怎么?”陆离啧了一声,问道:“不等那张脸了?没有【城隍】的脸,想当个无面佛吗?”
祂低下头,看着陆离,那张慈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让人很宁静。
宁静中,又有化不开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快到了:“施主手段,贫僧佩服……我想在圆寂之前,体验一下佛的境界。”
祂说完,阿弥陀佛一句之后,莲台又亮了一层。
而此刻的须弥寺山脚下,王欣和林小鹿坐在路边的石墩上,脸色还白着,腿还在抖。
仇流站在她们前面,仰头看着山顶。
那团金色的光从鬼雾里透出来,把整片天空都染成金色,像黄昏日落,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好虚弱的【佛】,祂是要拼命了?道士能不能过祂这一关?”
思考一会后,仇流抬起头,看着比九天之上更高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嘲……”
“哎哟!”王欣捂着额头叫了一声。
一个不知名的小野果从山上滚下来,砸在她的头上,碎成几块。
被打断话语的仇流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看来今天的‘天气’,不是火焰烧山啊。”
山顶上,陆离站在【佛】的莲台前,那些光落在他身上,皮肤像被针扎,鬼气像被火烧,连那双灰色的眼睛都有点刺痛。
他眯起眼睛:“半仙啊。”
莲花中央,那个【佛】坐在莲台上,身体已经快变成透明的了,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祂低头看着陆离,笑的很温和:“见笑了。”
祂抬起手,掌心浮出一个“卍”字,金色的,旋转着越来越大,从掌心大小变成磨盘大小,从磨盘大小变成屋顶大小。
它朝陆离压过来,陆离往后退了一步。
纸人从地上站起来,挡在他前面。
那纸人跟他一模一样,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睛,手里还握着一把纸做的拂尘。
“卍”字落在纸人身上,纸人在空中烧成灰。
又一个纸人从地上站起来,又一个“卍”字落下来……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纸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化成青烟。
陆离看着那些青烟,嘟囔一声:“道克我,佛也克我。”
说完,他抬起手,鬼气从袖口涌出来,想挡住下一个“卍”字。
那“卍”字落在鬼气上,“嗤”的一声,鬼气化了一大片。
佛又抬手,这次不是“卍”字,是一口钵。
碗口大的边缘刻着梵文,它飞到半空,倒扣过来,朝陆离罩下去。
钵口越来越大,从碗口变成井口,从井口变成池塘……像要把整座山都吞进去!
云裳君的白虎扑上去,咬住钵沿,虎牙嵌进青铜里,那口钵晃了一下,继续往下罩。
白虎被压得往后退,四爪在地上刨出深沟。
萧满的八宫灯转起来,七种声音的鬼火缠住那口钵,把它往上托。
钵停了一下,又往下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白素衣的纸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贴在那口钵上,一层,两层,十层,百层。
那口钵被纸裹住,变成一个巨大的纸球,悬在半空,不动了。
【佛】温和的看着这一切,祂身上的袈裟,从肩上滑下来,像一片云,像一条河。
它飘到空中,展开,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那些梵文开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像一圈圈涟漪,像一道道经文。
金光从梵文里射出来,照在地上,照在石阶上,照在那些鬼神身上!
匹夫的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马腿上的毛被烧焦了一片。
云裳君的白虎低吼着往后退,银白色的皮毛上冒着青烟;萧满的嫁衣开始褪色,从大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灰白。
她提着八宫灯的手在抖,腰间的镇魂铃都在疯狂的警告着。
白素衣挡在陆离面前,没有退。
那些金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纸屑前仆后继的出现,被佛光灼烧着,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卷起来,化成灰,却伤不到她和陆离分毫。
匹夫身上的煞气在翻涌,从他断臂的伤口里冒出来,凝成一只睚眦的形状。
那睚眦张着嘴,露出獠牙,朝那片袈裟“吼!”了一声。
金光被吼散了一片。
陆离在后面,鬼气涌自己手里的无面稻草人。
那三个头的稻草人已经睁开了“眼”,六朵花在眼眶里盛开着。
【佛】这时候抬起头,看着被鬼气遮住的天空。
“天雷煌煌,下扫不祥——”那声音从陆离手里的稻草人嘴里发出来。
三个头一起念,婴儿的,少年的,老者的,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一道紫色的雷从天上劈下来,袈裟被劈出一个洞,金色的碎片飞溅,像打碎的琉璃。
又一道雷劈下来,劈在那口钵上,钵就裂了,梵文暗了一片。
再一道雷劈下来,劈在那个“卍”字上。“卍”字碎了,金色的光点飘散。
最后一道雷,猛的朝着陆离的头顶劈来!
陆离暗骂一声,之后让赶紧化成纸人,避开了。
鬼神们也在雷声中散了。
只有白素衣还站在那里,她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左肩上,一只白虎的刺青浮出来。
右手上,一把断刀浮现;那件素白的汉服上,多了一只断臂睚眦张着嘴,露出獠牙。
腰间多了铃铛和琴,叮叮当当地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佛。
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她的鬼蜮完全的张开了。
那些纸从她脚下蔓延开去,铺满石阶,铺满废墟,铺满那朵金色的莲花。
佛坐在莲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纸贴在他手上,贴在莲台上,贴在那片金色的光上。
白素衣的身后,多了一本鬼气森然的书册。
她看着那尊佛,声音很淡:“……名字。”
佛的动作停下来,那些纸贴在祂身上,在问祂,在逼祂。
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尘。”
白素衣身后的书册翻到新的一页,一笔一划地写上这两个字。
佛的脸,立刻掉了一层!
脸的上半张还挂着,下半张已经碎了,他的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
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
陆离“看”见了,看见一座小庙。
一个老和尚坐在庙里,很老了,皮肤皱得像树皮,骨头细得像柴火。
他面前摆着一碗药,黑稠冒着苦味。
他的手在抖,端不起那碗。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和尚,低着头,不敢看他。
“师父。”年轻和尚的声音在抖:“这是最后一副药了。喝了它,您就能成佛。”
老和尚看着那碗药,笑了,那笑容很苦:“成佛……成佛好啊。”
他端起碗,喝了下去。
药的确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从苦变成痛,从痛变成木。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他的身体还坐着,但已经死了。
那几个年轻和尚把他的尸体搬上莲台,摆成佛的样子,把庙门关上。
他们跪在外面,念了三天三夜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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