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混杂着铁腥与血腥的味道,被龙涎香的霸道香气强行包裹,像是一具精心装扮过的腐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孟舒绾的指尖悬在请柬上方寸许,没有落下。
袖中的阳印正传来一阵细微的、被压抑的躁动,仿佛被无形的鱼线牵引,想要挣脱束缚,扑向那张华美的纸张。
这是一个钩子,一个淬了毒的、赤裸裸的阳谋。
谢皇后笃定她拿回了双印,却无法确定双印是否在她身上。
所以她送来了这份请柬。
这浓墨重彩的字迹,根本不是什么名家墨宝,而是用极其精纯的紫金磁矿粉末调和而成的特制磁墨。
寻常人触碰,它与普通墨迹无异,可一旦靠近强大的磁场源头,比如阴阳双印,墨迹中的磁粉便会瞬间被引动,产生剧烈的能量反应,顷刻间将整张请柬化为灰烬。
接,还是不接?
若是不接,便是心虚,等于不打自招。
若是接了,一旦处理不当,双印暴露,谢皇后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在百花宴之前就将她以“私藏大逆之物”的罪名就地格杀。
好一招请君入瓮。可惜,她孟舒绾不是瓮中之鳖。
“雪雁。”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点评一件寻常的摆设,“去一趟宝源斋,寻一块成色最好、年份最老的昆仑暖玉,要未经任何雕琢的整玉,越大越好。”
雪雁虽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小姐神情凝重,便知事关重大,没有多问一个字,立刻领命而去。
孟舒绾转过身,看向身后阴影中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季舟漾不知何时已经脱下了那身浸透了污水的斗篷,换上了一套孟府随从的青布短衫,但他身上那股凌厉冷峻的气场,却不是一身布衣能掩盖的。
“谢皇后在赌我年轻气盛,沉不住气。”孟舒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致命的请柬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以为我会当场发作,或者用双印的力量毁了它,好让她布在周围的眼线看一出好戏。”
铅能隔绝磁场,但她总不能扛着一块铅板去接皇后的请柬。
而玉石,尤其是年份久远的古玉,其内部结构致密,对磁场的传导有着天然的惰性。
只要将阳印嵌入玉石内部,再由她用自身对磁力的精微控制加以收敛,便足以骗过这层磁墨的浅层试探。
她要接下这张请柬,而且要接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孟府门前那辆朴素的青帷小车缓缓驶出,车轮碾过清晨的薄雾。
孟舒绾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靠在车厢软垫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刚刚系上的、触手温润的素面玉佩。
阳印被稳稳地包裹在玉心,所有的躁动都被这层温厚的屏障抚平。
车行至长乐街口,却被一阵喧哗逼停。
“孟舒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给我出来!”
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穿透车帘,带着不加掩饰的怨毒。
孟舒绾掀开车帘一角,只见穆氏带着几个季家的家丁,正死死拦在车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此刻也有些散乱,脸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周围的行人很快便围了上来,对着孟府的马车指指点点。
“这不是季家二夫人吗?怎么这副光景?”
“还能为什么,听说孟家那丫头前些日子把季家的产业全给吞了,这是上门讨债来了。”
穆氏很满意自己制造出的效果,她高高举起手中一卷泛黄的文书,厉声道:“大家来评评理!我季家养了她孟舒绾十几年,如今她翅膀硬了,竟反口污蔑我们谋夺她孟家家产!殊不知,这都是她父亲季平山生前欠下的债!白纸黑字,这里有季平山亲手画押的遗嘱,写明了要将孟家那对祖传的阴阳双印,作为嫁妆抵给我儿季越,用以偿还他这些年挪用季家公中的亏空!”
遗嘱?
孟舒绾的眼神冷了下来。
季平山若真有胆子写这份东西,当初就不会被逼得自缢了。
她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声音清晰地传了出去:“哦?既是遗嘱,可否拿来让本家主一观?”
穆氏见她上钩,脸上闪过一丝得色,得意洋洋地将那份“遗嘱”递给了雪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