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自己一松劲,就要当着这满祠堂的牌位跪下去。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喊杀声,不是脚步声,是金属落地的声音。沉得很,一声接一声,砸在地上,震得人心里发慌。
季舟漾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一兵一卒。雨水顺着他的肩头往下淌,他站在祠堂门槛外头,像是从黑夜里头长出来的一棵树。
然后他开始卸甲。
先是冠。紫金冠,嵌着宝石的,象征首揆权位的那个。他摘下来,随手一扔,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宝石磕掉了一颗,在暗处闪了一下就不亮了。
接着是甲。麒麟明光铠,多少年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那一身铁。他一件一件往下解,铁叶子哗啦啦地响,雨水浇上去,顺着纹路往下流,像是在哭。甲片落在地上,哐当哐当,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空。
最后是中衣。他连这个也脱了,赤着上身,露出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刀伤、箭伤、烧伤,新疤叠旧疤,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皮肉。可那脊背还是直的,像是从来没有弯过。
他就这样赤着上身,一步一步走进祠堂。
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胸口那道最长的疤,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缝合的痕迹像一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身上。那是哪场仗留下的?没人知道。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道疤底下,藏着一个武将半辈子的命。
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季舟漾走到孟舒绾面前,站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那声音轻得很,祠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
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石板上,那声响闷得很,骨头碰石头,一点花哨都没有,实实在在的,像是一锤子砸进了每个人的心口。跪下去之后,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慢慢举起来。
一把剔骨刀。七寸长,刀身狭长,薄得像一片柳叶,寒光凛凛的,刀刃上连锈都没有。这是军中的老物件,专门用来处置叛徒的刑具,行刑的时候一刀下去,剔肉离骨,干净利落。
刀身的寒光映在他脸上,雨水也在他脸上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里静得像坟墓。
长明灯的火苗不再跳了,祖宗牌位也不晃了,连外头的雨声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远的,闷闷的。几百年的老祠堂,几百年的牌位,几百年的规矩,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跪在祠堂中央,手里举着一把刑刀,面前站着他在这个世上最对不起的人。
季老太爷的核桃不转了。
他盯着孙子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那点泰然自若终于从脸上裂开了一道缝。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孟舒绾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季舟漾。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肩膀上,流过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又落到地上。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即使跪着,即使赤着上身,即使手里握着刀,那脊背依旧是直的。
可他的头低着。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男人,此刻低着他的头。
谁能想到呢。几天前,他还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季首揆,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三分。此刻他就这么跪着,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傲骨,都在这个雨夜里头,一根一根地折断。
祠堂外,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青石板上的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终于稳住了,昏黄的光照着满堂的牌位,照着跪在地上的人,照着他手里的那把刀。
刀光映在孟舒绾眼里,亮得像她眼角忍着没落下的那滴泪。
季家祠堂里,几百个刻着“季”字的祖宗牌位,整整齐齐地立在暗处,沉默不语,像几百双睁着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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