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了那杯毒茶。
“齐伯。”他朝门外冷冷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那个如同影子的老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盘,盘中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家族的规矩不能废。”季慎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阴冷,“既然你这么看重那个女人,为了她不惜背叛家族,那便用你一根手指,来还这笔债。也让你时时刻刻记住,什么是忠诚。”
季舟漾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刀锋上反射出的烛光,像一条游弋的毒蛇。
他伸出手,拿起了匕首。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齐伯和季慎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左手上,似乎在等待他选择斩下哪一根。
然而,季舟漾握紧匕首,手臂猛然抬起,却不是挥向自己的手指,而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狠狠地朝着面前的黄花梨木桌案扎了下去!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入木声,匕首的刀刃齐根没入坚硬的木料之中,只留下一个刀柄,在烛火下兀自嗡嗡颤抖。
季慎的瞳孔,第三次剧烈收缩。
“一根手指,换不回孟舒绾,也填不平国库的亏空。”季舟漾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直视着季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北狄。以质子之名,为父亲去北境,布下一颗真正的闲棋。以此,换陛下对户部一案,暂缓彻查。也换孟舒绾,一条生路。”
疯狂!
彻头彻尾的疯狂!
季慎被儿子这狠绝的、破釜沉舟的计划彻底震慑住了。
他看着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愈发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野火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
他养的不是一只甘于圈禁的闲云野鹤,而是一头蛰伏了二十年,只待时机,便要一飞冲天的……枭。
良久,季慎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森然的笑容。
他缓缓点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好……好得很。”
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一甩袖,转身便向外走去。
齐伯连忙跟上,在踏出门槛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惊惧。
“哐当!”
铜锁落下的声音,再一次将这方天地彻底隔绝。
紧绷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季舟漾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松开,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那杯毒茶虽未入口,但茶香中暗藏的迷香,早已顺着呼吸侵入肺腑,此刻随着心神一松,药性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三爷!”孙伯不知何时已回到屋里,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季舟漾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袖中摸出另一封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飞快地塞进了孙伯的衣领深处。
“……地龙……”
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知觉。
孙伯将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回榻上,惊魂未定地探了探他的脉息。
就在他直起身时,忽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凉意。
他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可那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与陈年腐苔气息的微风,却分明正从厚重的地砖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向上渗出,仿佛在这座被锁死的院落之下,正连通着某个不为人知的、幽深而古老的所在。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