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从后堂走到前厅时,刘管事正一脚踩在碎裂的花瓶上,指挥着几个家丁将一匹匹色泽艳丽的云锦往外搬。
“住手。”孟舒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嘈杂的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刘管事斜眼看她,一脸不屑:“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的闲事?”
孟舒绾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缓步走到柜台后,从一个暗格里抽出一本账簿,轻轻放在台面上。
“刘管事要为二夫人办事,我们自然不敢阻拦。只是这库里的布料,品类繁多,有些是备着给宫里娘娘的贡品,有些是约好了给尚书府夫人的寿礼,万一拿错了,怕是刘管事也不好向二夫人交代。”
刘管事一听“贡品”二字,眼神立刻亮了,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孟舒绾将账簿推到他面前,纤长的手指点在其中几页上。
“这几匹‘落霞锦’和‘雨过天青’,都是御用的规制,价值千金。而旁边那几匹……颜色看着相似,实则是染坏了的次品,正准备折价处理给城西的戏班子。”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管事哪里懂布料的好坏,他只看到账簿上那惊人的价格,以及孟舒绾那副“生怕他拿走好东西”的模样。
他心中冷笑一声,这账房越是宝贝什么,就说明什么东西越值钱。
“少废话!”他一把抢过账簿,对着上面标价最高的那几项一指,“就这几样,还有那边的,全都给我包起来!”
他所指的,正是孟舒绾“暗示”的那些“次品”。
孟舒绾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做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由着他们将那些即将过季、染料还有问题的废布当成宝贝一样抢走。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某位权贵穿着这些“贡品”制成的华服,在宴会上被酒水一泼,染料花得像个唱戏的小丑时,穆氏的脸色该会是何等精彩。
直到刘管事一行人得意洋洋地离开,云娘才从后堂走出来,看着孟舒绾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大小姐,您真是……”
孟舒绾摘下面具,脸上的冷意还未散去,云娘的神色却突然变得无比凝重。
她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
“大小姐,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她缓缓打开手帕,露出的,是另一块手帕,质地是孟府下人常用的粗棉布,上面用熟悉的针法绣着一丛兰草,只是此刻,那兰草旁赫然浸染着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孟舒绾的心猛地一沉。
她认得这针脚,是她母亲的陪嫁仆人,林姨娘的手艺。
“这是林姨娘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云娘沉痛地点了点头:“前几日,林姨娘深夜里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说她……她在二房的柴房里,无意中听到了关于夫人当年‘病逝’的真相,说……说不是病,是毒,一种西域奇毒……”
云娘的声音哽咽起来,“可她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动静,她惊慌之下把这帕子塞给我,自己从后门跑了。我再去找她,她……她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孟舒绾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母亲的死……是二房下的毒?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块染血的手帕,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她还说了什么?”
“就一句,很急,没说完。”云娘努力回忆着,一字一句地复述道,“她说……‘……’”
毒在香炉里。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滔天的恨意与杀气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季越,穆氏,季家二房!
原来他们手上,也沾着母亲的血!
孟舒绾死死攥着那块手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悲伤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落入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摊开手帕,目光落在上面那块不大的血迹上。
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微光,她仔细端详着。
这块血迹的边缘并不像仓促间擦拭伤口留下的那样模糊不清,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规整。
它不是一团混沌的污渍,而是由几个极其细微、彼此分离的血点构成,仿佛……是有人刻意用指尖蘸着血,印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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