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带来的。”
张承志“嗯”了一声。
他慢慢地坐下。
坐下这个动作和他刚才站起来一样慢,慢得让旁边的人下意识想去扶他。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不用。
他坐稳了之后,从桌上把自己那个小笔记本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去拿钢笔。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
“小伙子——”
他叫的是“小伙子”,不是“苏先生”,也不是“苏同志”。
“我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国家级的机密。”
“你放心,我不问配方。”
“我这辈子做过的保密项目,加起来比这屋里这些孩子的年纪都大。什么是该问的、什么是不该问的,我心里有数。”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九十八岁的人说话要换气,他喘得不明显,但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来。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就一件事。”
他看着苏明远。
“你这药——”
“以后,“
“能不能让更多人用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哀求,也不是质问。他就是在问一件他想知道的事。
但他的那只手,从他说“更多人”三个字开始,慢慢地握成了拳。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握得不紧,但那些青色的血管凸起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副院长看着张承志。林主任看着张承志。郑医生看着自己的老师。
苏明远站着。
他本来想说——“张院士,这个问题我现在没办法回答。”
这是一句标准的回答。这是他在曙光城指挥中心、在中央警卫局会议室、在任何一个涉及到战略资源分配的场合都会说的一句话。
但他没说。
因为张承志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时候,又开口了。
“我今年九十八。”
张承志看着他。
“行医——七十三年。”
“我一九六三年从京城医学院毕业,那年我二十五岁。毕业那天我们全班站在操场上宣誓。誓词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将以救死扶伤为己任,以解除病人的痛苦为光荣。凡我所至,不论病家贫富,不论病人贵贱,不论病人亲疏,我必一视同仁,竭尽所能,不敢有丝毫懈怠。
我将清清白白地行医,堂堂正正地做人。不为名利所动,不为威势所屈,不因病人困苦而轻慢,不因自身疲惫而推诿……”
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重约万钧。
说完,他停了一下。
“这辈子我救过的人——大概十几万多。”
“救不了的人——”
他看着苏明远。
“也有成百上千。”
“小伙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行是什么感觉。”
“每次我走进病房,我都怕看一种眼神。”
“就是——”
他抬起头,想了一下怎么形容。
“就是病人躺在床上——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也知道我救不了他——但他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头——”
张承志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颤。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怕。”
“就是——”
他想了很久。
“就是期待。”
“期待我能想到办法,期待我能治好他的病,期待我能让他再多活几个年头……”
会议室里里的人都低下了头,一些女同志甚至偷偷的啜泣了起来。
张承志还在说。
“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能开的药,有上限。”
“我能做的手术,有上限。”
“我读过的文献、我做过的研究、我这辈子能懂的所有东西——都有上限。”
“我是人,但我不是神。”
“可是他们——”
“他们下跪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
说到这里,张承志已经泣不成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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