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韶光站在泥泞的坡脚,雨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泥水糊了半边脸,西装裤脚早已被染成深褐色,皮鞋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浆,可他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死死盯着那堆仍在蠕动的湿土——那里埋着周京棋。
“人呢?!”他喉咙撕裂般吼出来,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杜凌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冲到他身边:“刚……刚有人看见棋总被卷下去前扑倒了助理,现在……现在还在挖!”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工人突然高喊:“这里!有动静!”
叶韶光猛地转身,几步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也浑然不觉。他俯身扒开松动的泥块,手指发抖却不敢停,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指尖被碎石划开几道血口子,混着雨水往下淌。
“京棋!”他嘶吼着,声音劈了叉,“周京棋!应我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雨声、雷声、机器轰鸣声,还有泥土簌簌滑落的闷响。
他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清脆的声响盖过了风雨。他眼底猩红,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悔——悔自己没跟去,悔自己信了她那句“我知道了”,悔自己以为客气就是尊重,悔自己把“距离”当成保护,却亲手把她推到了塌方的山体之下。
“让开!”他一把推开两个正用铁锹铲土的工人,徒手去抠那堆湿滑厚重的泥石。指甲翻了,血混着泥往下滴,他不管。手腕被尖石划破,血线蜿蜒而下,他不觉。他只记得奈一昨天晚上趴在他耳边说:“爸爸,妈妈今天要去看工地,你别让她一个人走太远。”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说好。
他答应了。
可他没做到。
“叶总!您别这样!专业救援队马上就到!”杜凌拽他胳膊,却被他反手甩开。
叶韶光双目赤红,嗓音低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把这整座山炸平。”
不是气话。是誓言。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硬生生重新熔铸成铁。
就在这时,泥堆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咳嗽。
“咳……”
极细微的一声,却像一道惊雷劈进所有人耳中。
叶韶光浑身一震,整个人僵住,下一秒疯了一样继续扒拉:“京棋!京棋你在哪?!说话!”
“……伞……”泥层深处,传来断续的、带着泥腥气的声音,“把……伞撑高点……别……别淋着助理……”
叶韶光的手指骤然停住。不是因为这句荒谬到极致的话——她被埋在塌方之下,第一句竟是在关心别人有没有淋雨——而是因为她开口了。声音虽弱,却稳,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液体混着雨水流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撑伞!快!把伞全撑过来!”他吼得声带出血,“护住她头的位置!”
工人们迅速围拢,十几把伞在泥堆上方拼出一片遮蔽的穹顶。叶韶光跪在泥水里,不顾一切地伸手探进缝隙,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布料——是她的衬衫袖口。他立刻攥紧,再不敢用力,只是死死扣住那一点布料,仿佛攥着她命脉。
“我在。”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我在这儿,京棋。别怕,我把你拉出来。”
泥层下沉默两秒,才又响起她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叶韶光。”
“我在。”
“……你别……哭。”
叶韶光喉头剧烈滚动,咬牙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我不哭。我只要你活着出来。”
话音刚落,下方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一只沾满泥浆的手,从泥缝里艰难地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微微颤抖。
叶韶光想也没想,立刻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紧紧握住。
那只手冰凉,指尖发青,可掌心却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低头看着自己包裹住她的手,大拇指一遍遍摩挲她指节,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
“抓住我。”他哑声说,“抓牢。”
她没说话,只是指尖用力回握了一下。
就这一下,叶韶光整颗心轰然落地,又腾空而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救援队终于赶到,专业设备迅速展开。叶韶光被强行拉开,可他一步都没退,站在最前沿,雨水顺着下颌线砸在地上,目光始终钉在那处泥缝,仿佛稍一移开,她就会消失。
二十分钟,像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