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议事的内容是什么?”周曜骁压下心头的茫然,沉声问道。
青衣内侍躬身九十度行礼,语气恭敬无比:“启禀殿下,西境荒漠蛮族聚集三千兵力,越过边境哨卡,劫掠边关三座村镇,残害百姓,损毁良田,朝中文武大臣意见截然相反,主战主和争执不下,陛下心绪烦忧,特意召您入殿,想听一听殿下的治边之策。”
边关战事,朝堂争执。
一模一样的场景,一模一样的传召,是他储君生涯之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朝堂议事。
往日每一次面对此类政务,他都心中有数,思路清晰,从容不迫。
可今日,听完内侍的禀报之后,无数碎片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漫天边关烽火、堆积如山的将士尸骨、百姓流离失所的哀嚎、国库连年空虚的赤字、朝堂门阀无休止的党同伐异、先帝日渐疲惫苍老的面容……
这些画面陌生又熟悉,血腥又绝望,根本不属于他当下的记忆。
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无数次战火浩劫,亲眼看过万里河山倾覆,才会烙印在神魂深处的画面。
周曜骁身形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锦袍袖口微微褶皱。
“殿下,您怎么了?”青衣内侍低声询问。
周曜骁压下脑海之中纷乱的异象,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神色,微微颔首,声音清和温润,一如往常:“无妨,继续带路。”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在前引路。
周曜骁抬步跟上,行走在前往金銮殿的宫道之上,心绪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清晰地预知了接下来朝堂发生的每一幕。
他会步入金銮大殿,立于文武百官之前,面对主战武将请命出兵、血洗蛮族的激进请求,以及主和文臣恳请安抚、开放互市、以钱粮换边境安稳的保守谏言。
而后,他会一如既往,秉持中庸仁善之道,呈上最稳妥、最顾全苍生的国策——不出重兵杀伐,避免将士无谓伤亡;不一味妥协退让,纵容蛮族嚣张气焰。
一边派遣精锐边军驻守关卡,威慑蛮族,守住国门;一边派遣使臣前往蛮族部落,划定边境界限,开通小额互市,救济荒漠流民,以恩威并施之法,平息边境战乱,保全边关将士与百姓性命。
这套方略,滴水不漏,仁心尽显,先帝定会龙颜大悦,文武百官尽数折服,朝野上下都会再次夸赞储君仁厚,心怀天下。
这是最优的仁君之策,是他坚守多年的王道本心。
可脑海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一道冰冷淡漠、不带任何人情味的声音,轻轻回荡在他的识海之中:
【无用之举。】
【恩威并施,怀柔安抚,只能换来短暂的边境安稳。蛮族生性贪婪嗜血,不懂感恩,今日退让安抚,明日他们依旧会卷土重来,再度入关劫掠。】
【你体恤将士性命,不愿大兴杀伐,可明年、后年,依旧会有边关将士战死沙场,依旧会有边境百姓惨遭屠戮。你的仁慈,换不来永久安宁,只会换来敌人的得寸进尺。】
周曜骁脚步猛地一顿,眉心剧烈跳动,强行压下脑海之中的杂音。
“胡说。”他在心底低声反驳自己,语气坚定,“为政者,当以仁为本。杀伐只能滋生仇恨,怀柔方能安定四方。君王若好战嗜杀,苍生永无宁日。父皇教导我的王道,从来都没有错。”
他依旧坚信自己一直坚守的道路。
可心底的空洞,越来越重。
他第一次开始反问自己:我一直坚守的仁道,真的能守护好这片天下吗?
金銮大殿,庄严肃穆,龙气环绕。
雕龙宝座之上,中年先帝端坐其间,面容威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泾渭分明,争吵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左侧武将阵列,个个身披铠甲,煞气凛然,兵部尚书跨步而出,拱手高声请命,声震大殿:“陛下!蛮族屡屡犯边,贪得无厌,狼子野心永不满足!此番劫掠三镇,杀害我天玄子民上千人,若再一味退让,四方蛮夷皆会轻视我天玄军力!臣恳请陛下,下发虎符,调集五万边军,直捣蛮族王庭,斩尽作乱部族,以铁血立国威,永绝边关后患!”
话音落下,一众武将纷纷出列附和,战意滔天。
右侧文臣阵列,户部尚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劝谏,语气恳切:“陛下万万不可!如今中原各州刚刚经历水患,国库钱粮损耗巨大,民间粮草尚且不足,若是贸然发动大战,粮草辎重消耗无底,只会加重百姓赋税,激化民间矛盾!区区边陲小乱,不值得举国兴兵,派遣使臣赠予物资,安抚蛮族,便可息事宁人,保天下安稳!”
文臣紧随附和,力主求和安抚。
朝堂之上,文武对立,水火不容,争执愈发激烈。
先帝抬手示意,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目光望向殿门之处,看着缓步走入大殿的白衣少年,疲惫的眼底终于浮现一抹暖意,开口道:“曜骁,你素来心思缜密,心怀苍生,此事你怎么看?”
全场百官目光瞬间齐聚在少年储君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放在往日,周曜骁会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那套恩威并施、怀柔安民的王道方略。
可今日,他站在大殿中央,白衣临风,沉默了足足三息。
脑海之中,正道仁心与黑暗杂音疯狂碰撞。
仁道告诉他:少杀伐,安万民,君王当悲悯众生,不可视人命如草芥。
黑暗杂念告诉他:仁慈是软弱,退让是原罪,唯有绝对武力,才能永绝祸患,世间所有和平,全部都是打出来的,求不来,劝不来。
三息之后,周曜骁缓缓抬头,神色依旧温润,拱手行礼,说出了那段烂熟于心的仁君对策:
“父皇,儿臣以为,主战太过劳民伤财,主和太过示弱辱国。”
“我天玄大国,当有大国风骨。可驻军边关,严守防线,震慑外敌,不许蛮族再越雷池一步;同时派遣使臣,划定边境,开放有限互市,接济荒漠饥民。以武力为盾,以仁德为怀,恩威并济,方能长治久安。”
一番话,条理清晰,仁心尽显,无可挑剔。
先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好!不愧是朕的储君,此言深得王道精髓!就依曜骁所言行事!”
文武百官纷纷躬身称赞,夸赞储君仁厚聪慧,未来必是一代千古明君。
大殿之内,一片赞誉之声。
所有人都满意,所有人都称颂。
唯独周曜骁自己,站在大殿中央,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因为就在他说完这番话的瞬间,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一段清晰无比的未来画面——
一年之后,蛮族休养生息完毕,再次撕毁盟约,大举入关,屠戮边关五座城镇,将士死伤万人,百姓流离数万。
他今日的怀柔安抚,终究只是延缓了战火,从来没有消灭战火。
他避免了当下的杀伐,却没能保住未来的苍生。
【你看,你的仁道,毫无用处。】
黑暗杂念再度响起,这一次,声音清晰无比,直击神魂,【你牺牲国威,克制武力,心怀悲悯,换来的只有背叛与屠戮。你善待万民,体恤将士,约束皇权,敬畏天道,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周曜骁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
他没有回应,躬身行礼,默默退出金銮大殿,回到东宫。
可心魔的种子,已然在这一刻,悄然破土。
夜幕降临,夜色笼罩皇城,万籁俱寂。
东宫书房灯火长明,烛火摇曳,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之上,孤寂落寞。
书案之上,堆满了全国各地送来的奏折,水患赈灾、粮价调控、门阀土地兼并、宗门修士扰乱民间、边关细作潜入内陆……天下诸事,繁杂万千,尽数压在储君肩头。
往日里,周曜骁总会彻夜批阅奏折,一丝不苟,权衡各方利弊,最大限度保全百姓利益,平衡朝堂门阀与寒门官员的势力,维持朝野安稳。
他苦民所苦,忧民所忧,事事以天下为先,从不顾及自身休憩,夜夜通宵已是常态。
可今夜,他握着朱笔,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奏折,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脑海之中,越来越多的未来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出,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