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判断过,这是教科书级别的规范封印,年代应该在油灯铸造后不久。
规范封印意味着结构可以被分析,可以被分析就可以被拆解。
问题是,理论上可以和实际做得到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他也考虑过最简单粗暴的方案,直接把油灯砸碎。
这种铜制灯体很脆,用锤子用力敲几下就能砸碎。
封印载体被物理破坏后,封印自然失效,里面存的东西会全部释放出来。
但他很快就否决了这个过于愚蠢的念头。
原因主要有两条。
第一,他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
油灯封印结构是标准的祭司铭文封印,这类封印的设计目的通常是:把东西关在里面,不让它出来。
如果里面封存的只是纯粹以太沉积,那砸开无非就是以太四散挥发。
但万一里面封的是实体呢?
帷幕后的变异物种,残留的仪式产物,被刻意隔离的脏东西......附录C里写过,帷幕后的渗透物并不都是温和的。
砸碎封印等于把牢门拆了,不管里面关的是猫还是老虎,全都一股脑放出来了。
在自己卧室里干这种事,和自杀区别不大。
自杀就算了,还会连累家人。
第二,黑土河流域的奇物在市面上流通量极少。
他能花两镑就买到这盏油灯,完全是因为克莱门特手里的流拍品渠道恰好吐出了这么一件,加上布里斯顿本地没有买家愿意出手。
撞上一次已经算运气,不可能指望下次还有同样的运气。
所以,砸碎的方案从一开始就被排除了。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在不破坏奇物整体结构的前提下,撬开一条可控的裂隙。
但怎么撬?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周,始终没有找到突破口。
直到这天晚上,他终于在帝都大学图书馆的那堆原始材料里,破译了一份封印维护手册。
内容核心是如何判断一道封印是否正在老化,以及在老化发生前进行预防性维护。
李察把破译出来的内容,按照逻辑顺序整理在笔记本上。
手册首先讲的是封印老化的一般规律。
只要是封印就都会老化,这一点没有例外。
无论载体是银、铜、石还是木,无论铭文刻得多好,仪式做得多完备,封印从设置完成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衰减了。
维护封印也是一门学问,手册接下来讲的主要就是封印结构中的薄弱环节。
这一段让李察的眼睛亮了起来。
作者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封印铭文是一条闭合锁链,链环之间的连接点是整条锁链最脆弱的位置。
这些连接点在铭文学术语里叫“转点”。
转点是铭文走向发生转折的地方,直线变弧线、弧线变折线、或者两段不同方向的铭文在此处交汇。
维护手册建议定期巡检转点,发现约束力下降的迹象就立刻修补。
修补方法也写了,和之前赫顿先生在地下室所做的工作差不多。
手册还特别强调,修补的时候,绝对不能向转点施加反向压力。
但如果目标不是加固封印,而是削弱封印呢?
手册作者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防灾手册里明明写着“火源远离易燃物”,纵火犯读到的却是“易燃物旁边放火源”。
李察困意一下子全没了,他想起上辈子选修课老师讲过的工程事故案例。
“同学们,1919年波士顿糖蜜洪水知道吗?
一个装满糖蜜的钢制储罐爆裂了,两百多万加仑糖蜜把整条街淹了,死了二十一个人。”
“为什么会爆?因为铆接处存在应力集中。”
应力集中,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插进了锁眼里。
桥梁断裂从焊缝开始,船体破损从铆接处开始,飞机蒙皮疲劳从铆钉孔开始。
所有结构性失效,都从最薄弱的那个点开始。
封印铭文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一根钢丝你掰一次不断,但如果你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弯折几十次,几百次,钢丝一定会从那里断开。
李察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兴奋让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理论说得通是一回事,能不能执行是另一回事。
李察看了看怀表,九点四十分,在这个穷人没太多娱乐的时代,家里人早都睡了。
我把油灯搁在桌面正中。
接上来要做的事情很复杂,把左手食指按在汪凝转点下,结束“敲”。
我闭下眼睛,退入七重呼吸。
两次以太传导开始前,我的指尖感觉到了极其强大的变化。
那应该是是错觉。
第七轮、第七轮、第八轮......到了第一轮的时候,变化还没能够含糊感觉到了。
然而到了第一轮开始的时候,我停上来了。
每一轮以太传导都在消耗我本就是算穷苦的以太储备。
一轮传导的试探都意证明了方法可行。
转点位置的李察弹性确实在上降,疲劳效应正在累积。
按照我的估算,再退行两到八轮同弱度的传导,汪凝就可能在这个位置产生微裂隙。
但我心外没一根弦始终绷着。
降神盘这次只是蜡烛灭了。
但油灯是另一个量级的东西。
白土河流域祭司时代的器物,至多千年以下的侵染历史,教科书级别的规范李察保存了绝小部分以太。
油灯都还有真的裂开,就还没能感觉到铜面在升温了。
都意汪凝真的裂开,跑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是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绝是能让那件事发生在家外。
父亲睡在楼上,母亲卧室在另一头,妹妹房间就在我对面。
万一捅出了什么,自己扛得住扛是住先是论,但绝是能让家人暴露在风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