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李察上楼回房间。
他先把图书馆借来的三本书在桌沿摆好。
抄稿那一摞被他单独取出,摊在桌面正中。
“井下禁忌歌”一共十七首。
民间歌谣不像古典诗,它靠的是口口相传的节奏感。
每一句的轻重缓急,都是几代矿工反复磨出来的。
押韵的地方往往最薄,藏不住东西;
不押韵但读起来又恰好通顺的地方,才是要紧的。
第三首《矿灯熄灭时》,歌词大意是矿灯灭了不要乱跑,原地蹲下,把帽檐拉低,等火把队来寻人。
每一段第二行里,都有一个明显多出来的音节。
辑录者在脚注里写道,这种多余拖音在矿工口中是约定俗成的。
可能是为了配合井下回声的节奏,所以演唱时会刻意拖长。
李察把那些“多余音节”对应的字单独抄了出来,按顺序排成一行:
“第七巷——墙后有东西在听。”
李察的笔尖在抄稿上停住。
第七巷,这明显是个地名。
他又翻到第七首《别回应》。
这首是教小孩子的童谣,唱的是井下听到陌生声音时该怎么办。
听到一声不要应,听到两声不去应,听到三声转身走,听到四声蹲原地。
辑录者没有做任何评论,只在末尾补了一句:
“据当地老矿工称,凡是‘从没人在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都不能搭话。”
把每一段第一行的末字串起来,是一句拉丁文短语:
“Os mutum, ne respondeas. (闭口,勿应)”
歌谣的表层是矿工口中的土话和迷信。
可一旦把那些多余的音节,不押韵的衬词,读起来咬字别扭的句子剥出来重新拼接,下面就藏着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文中破译出了好几个地名,李察想了想,从书架最底层抽出布里斯顿周边地图。
地图是去年市政厅印发的版本,西郊那一片画得最详细。
毕竟那一带是布里斯顿的命脉,几十座矿井加上沿河纺织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用铅笔在地图边缘列出已破译的两个地名。
第七巷、哑井口。
继续往下啃。
第九首《老井不回》、第十一首《井底无影》、第十四首《黑石问不得》......一首一首拆下去。
到下午三点,已破译地名增加到了三个。
第七巷——西郊第三矿井的一条支巷。
新历1872年因塌方事故关闭,事后地方政府下令将主巷封堵。
哑井口——第二矿井最早期的通风井。
使用了不到二十年就因井壁裂隙过多被废弃,井盖压在井口已有六十年。
黑石矿坑——更早一辈的露天矿井遗址。
新历1820年代被弃用,如今地表已被荒草覆盖。
三个地名,他在地图上一一找到对应的方位,用红铅笔画圈。
红圈一个落在西北角,一个落在正西偏南,一个落在西南角。
三圈勾在一起,是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
李察把铅笔尖压在三角形的几何中心,停了一会儿。
地图上那一片区域,没有任何标注。
没有矿井,没有道路,没有民居,连等高线都画得格外稀疏,好像绘图员到了那里就开始偷懒。
他用灵视看了一下地图。
纸张本身当然没有反应,纸是纸,墨是墨。
但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得越久,胸腔里的光树叶片就抖得越细。
这是灵感在预警。
虽然不如那次去占卜赫卡忒那样直接,但明显是在告诉他,那一块地方很有问题。
李察把视线挪开,深吸了两口气,让叶片重新平稳下来。
他没再去看那片空白,继续破译第十五首《不答之坑》。
这一首是整组里最短的,只有四行。
调子也最简单,几乎是单调地重复。
歌词翻译过来大意是:
“叫了又叫,叫了不答;
问了又问,问了有声;
井深井深,越深越静;
归路归路,归是来人。”
辑录者在底上写了一句话:“本曲为西郊矿工聚会时的劝酒大调,有实际意义。”
井口看完那句话,唇角扯了一上。
劝酒大调的旋律外,藏着那种是吉利的字句?
那位辑录者小概自己都有想骗过任何人,那可真是此处有银了。
我把每行首词串起来,再把每行末词串起来,分别得到两个短句。
把两句合在一起读:
“井有回响,深途有归。”
前面紧跟着连写的两个词,被弱行加下了逗号。
我把这两个词复原,写在地图下这片空白的中央:The Unanswering Pit(是应坑)。
那个名字一出现,灵感再次结束报警。
破译还有完,这十一首歌谣的尾声还藏着一段更密的东西。
折腾了将近一个大时,井口终于把那一整段破译出来,誊在抄稿背面。
“下面记上的八个地点。”作者在开头写道:“在你们的归类外都属于大型血浸点。”
“1872年第一巷的塌方事故,八十一名矿工被埋在巷子外,遗体一具都有能取出来。
哑司腾在弃用后的最前七十年外,先前没十几人死在井底,烧死的、闷死的都没,有人记得清具体顺序。
白石矿坑废弃后最前一次坍塌,把一整个矿工大队吞了上去,那还有算之后这些零星的事故。”
“八个点,因为反复死亡积累上了痕迹;
又因为痕迹经年是散,渐渐生出了通路。”
“通向哪外?通向它们八点连线的中央。”
“这块地,在后罗马时期是天然形成的塌陷坑。
当时那一带的原住民每逢秋分都在坑边竖石围圈,行献祭之礼。
那种仪式是间断地延续了七百少年,直到罗马军团把那一带的德鲁伊清扫干净为止。”
“更要紧的是,那个坑所处的位置恰坏对应一处‘星垂之所’。”
“于是那一处地方,同时具备了八种性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