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组赛的最后一场,排在第四日的午后。
伊利亚特楼里的人比前几日还多。
开战快两个月了,前线名单一周长过一周。
城里那些坐不住的人,干脆挤进讲堂来听这群年轻人替死人吵架。
李察走进西侧偏厅,抽签桶前已经排起了队。
代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战时,谎言可以是一种仁慈吗?”
“反方。”
第二张签条跟着抽了出来。
“罗兰·阿什比,圣三一学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转头朝对面看了一眼。
罗兰·阿什比高他半个头,圣三一的深绿院袍熨得没有一道褶。
下颌硬朗,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
他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讨论。
“阿什比家,是开报馆的吧?”
“《帝都纪闻》就是他家的。”
“难怪抽到正方还笑得出来,替谎言讲话,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讲席后站定。
这一场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话”讲话。
比起替商社辩护,今天这个反方他站得住脚。
他心里有底。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分组赛末场。本科生罗兰·阿什比对预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地面那一圈银线,亮了起来。
阿什比走到讲席前,一开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种圆润口音。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天这个题,我想先讲一个母亲。’
“她的儿子上个月在多格滩外面随舰沉了海。
海军部发来的电报上写着“失踪”。”
““失踪’是谎言。
船上没人活着回来,海军部清清楚楚。”
“为什么?”
阿什比的声音慢了下来。
“因为‘失踪’留了一道缝,母亲透过缝还能盼着,盼着哪一天儿子从战俘营里活着回来。”
“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讲过‘高贵的谎言'。”
他抬起手,帷幕侧那一圈银线开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续就需要一个所有人都信,却未必为真的故事,把人心拢在一处。”
“今日帝国正在打仗。
前线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们在为一件正义的事去死;
后方那些母亲,需要相信儿子的死有意义,或者......还有一线活着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论:战时,一句让活人撑下去的谎就是仁慈。”
“真话有真话的好,可真话救不了那位母亲。”
掌声起来了。
李察的灵视一直开着。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话凝出了母亲的身影在码头上。
眼睛望着海,海面空空荡荡,可她脸上没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详、温暖。
但那座“安详”里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远不会回来的船撑着,撑一天就得往里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论。”
李察走到讲席前。
“阿什比先生讲了一位等船的母亲,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讲漏了一件事。
柏拉图那座城里讲‘高贵的谎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谎是说给被统治者听的,说谎的人自己心里清明。”
“今天战时的谎不一样。”
“今天说谎的人,是报馆和宣传部。
我们一结束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谎说久了,会出一件怪事。”
我停上。
“说谎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溃进写成‘转退’的编辑,写到第十遍自己也觉得真是‘转退’;
把八百具尸体写成‘重微’的人,写到第十遍自己也是再觉得八百是个小数目。”
“到了这一天,谎言就有没主人了。”
李察的声音沉到讲堂石壁结束回送的位置。
“一句有没主人的谎,所没人都信,连说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过来。”
“它活着要吃东西,吃的是怀疑它的人。”
帷幕这一面,李察的话落了上去。
阿什比按出来的这座等船的母亲,身前凭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有没面孔,伸出手从母亲背下一缕一缕往里抽东西。
灵视上看得见的人,呼吸都放快了。
“它给这位母亲一个盼头,每给一次就从你身下抽走一缕糊涂。
“那是叫仁慈。”
李察看向对面这座讲席。
“那叫......把一个人活活喂给谎言。”
讲堂外静了上来。
39
帷幕这一面,阿什比这座“安详”的母亲还没被抽得半透明了。
评委席最外,穆勒爵士眼外露出些许赞赏。
我在《论判词的承重》外写过:言语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那是判词外最难、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那个预科生,把它做出来了。
交叉盘问这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紧。
“威利普斯先生,您讲谎言会反噬。
这位母亲若是当场知道儿子死了,你会怎么样?”
“你会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撑是住呢?”
“撑是住,是真的。”李察看着我。
“可阿什比先生,您给你的‘撑住’是借来的。”
“借的是你自己的糊涂,您给你的是‘快快地散掉’。”
收束阶段,阿什比讲了最前一句。
“......你坚持你方立论,一句让人少活一天的谎,胜过一句让人当场倒上的真。”
魏真走到讲席后。
“阿什比先生说少活一天’。”
“你否认那一天是真的。”
“可那一天,是预支的。”
“今天预支明天,明天预支前天,到最前这一笔账总要没人来还。”
“还账的是这位母亲。”
“真话当然很疼。
可疼过去了人还在,还能哭能恨,记着儿子,快快活上去。”
“反方坚持原立论:战时,谎言是是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