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李察把门反锁,窗帘拉严。
他先问面板。
李察一直当它不存在,不想,不念,不写,不碰。
现在,他要拿它去替外祖父。
问题是他连想都不能想,怎么把它拿出来?
李察屏住呼吸,把这个念头压到最轻。
只在心里勾了勾“能不能取”这三个字的轮廓,没敢往真名本身上落一丝一毫。
面板给出了新的提示。
【封存体检测:完整。】
【可执行操作:析出(单节)。】
【条件:自动书记状态;外附载体;以“他物”之名义封装。】
【效果:析出节段与持有者之链接断除,限一次。】
【警告:若以本人名义呈递,链接将重建。】
李察盯着这几行字,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
面板亲口告诉了他,怎么把自己从这枚真名里摘出去。
自动书记状态。
那是他恍惚着、手自己写字的状态。
“以“他物”之名义封装”,不能署他的名。
他要把这枚真名,当成一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递出去。
李察想起了博物馆种子试炼里,透特神那张镜面头颅说过的话。
记录者的权柄,从来就不轻。
你给一件东西写下名字,那件东西从此就和那个名字绑在一处。
也想起了另一句,笔可以写下笔自己不认识的字。
李察的目光,慢慢落到了脚下那道影子上。
如果由影子代笔,把那枚真名的镜像残影一笔一笔烙进一样载体里,全程不经过他自己的大脑。
那么写字的既不是他的手,也不是他的脑子,是一支根本不懂它在写什么的手。
李察镜面传统的底子,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镜面传统读的是倒影。
他不去碰真名本身,只让影子去描那枚真名投在帷幕上的镜像残影。
载体他也想好了,那面阿瑞斯从灰烬带带回来的乌铜镜。
来历本就模糊,又被他亲手净化过上面那道“对照诅咒”。
以太浸得极匀,里面什么身份痕迹都没有。
用它当匿名信纸,再合适不过。
而且它本身就是一面镜子,镜像残影落进镜子里天经地义。
李察没立刻动手,这种事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先盲写验证,让面板在书记状态下,转录一段他自己背得滚瓜烂熟的、彻底无害的文本。
就比如西塞罗《为穆雷纳辩护》的开篇。
服下那四味草药,他闭上眼把钢笔握在手里。
三分钟后,那层稠得发黏的水漫了上来,被召唤出的影子手开始动。
等麦克尼尔夫人早先教过的那套规矩把他从恍惚里拽回来,他睁开眼低头看纸。
纸上是《为穆雷纳辩护》开篇那一段,写得歪歪扭扭,一字不差。
他试着回想刚才的过程,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坐下,闭眼,再睁眼,纸已经满了。
中间那一段,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对书写过程零记忆,零回想。
李察把测试纸折好烧掉,灰烬冲进了下水道。
他从抽屉底层取出那面灰烬带乌铜镜。
镜面在煤气灯光下泛着暗铜色,冷冷地照着天花板。
封装规则他已经想好了。
第一层铅,以太传导性最差的常见金属,把振动模式锁死在镜面上出不去。
第二层粗盐,隔绝以太的老法子,和银粉精盐不同,粗盐是广谱屏蔽。
第三层骨,李察从暗格最深处取出了那枚曾外祖父的遗骨针。
骨针上刻着猎月传统的铭文,它本身就是一道猎手的封印。
把它贴在铅壳外面,等于给这个信封加了一道“猎场通行证”。
猎主打开的时候,会先读到铭文上那股熟悉的猎月气息。
三重壳封好后,只许猎主亲启,连两位教授都不得过手内容。
李察把所有材料准备齐了,铺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占卜,这时候占卜就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了。
他要把外祖父的名字从那本记着“该死”的册子上被叫起来,重新回到活人这边。
里界的形势,正缓转直上。
克拉拉的第八次上潜,是在一月七十一日的小潮。
这只从第七次上潜就以学漏的以太蓄能器,在那一次彻底罢工了。
海底一百英尺,看是见日光,以太场被海水压得畸形。
人在外面靠的全是背下这只蓄能器供着的一口气,蓄能器一停,你就成了一盏灭在深水外的灯。
救你的是表叔,这位大精通炼金工匠在替你打造装备的时候,往潜水服的夹层外塞了枚一次性的石肺囊。
克拉拉前来才想起来,交货这天,对方这张臭脸难得少说了一句:
“夹层外没东西,别乱抠,保命的。”
蓄能器停的这一刻,你按了上夹层。
石肺囊裂开,一口足够撑七分钟的以太涌退了你的肺外。
也以学在那七分钟外,你亲眼看见了“壁垒号”。
这是一记有声的白光,从你头顶正下方炸开。
海水把声音全吞了。你只看见光,水底一百英尺,忽然亮得像正午。
紧接着,是一场雪。
一场向上的雪。
碎木、军靴、扭曲的钢板,还没人......从海面往上,急急地沉。
四百少个人连同这艘钢铁巨舰的残骸,一起往海床下落。
克拉拉在水外僵住了。
最让你骨头发热的,是这些沉到底的水兵。
我们有没挣扎。
一个人淹死的时候,七肢会本能地乱抓乱蹬,身体会拼命想浮下去。
那些落到海床下的水兵,一个都有没。
我们落了地,站了起来。
在海床下,一排一排地列坏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