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搁下勺子,直视他:“欧巴,如果我明天出道舞台唱跳《Dal Dal》,你会去看吗?”
尹云晖剥开一枚水煮蛋,蛋白边缘泛着柔润的奶白色。他没抬头:“SBS演播厅后排,第七排,靠窗那个位置,我常坐。”
张员瑛心跳漏了一拍。第七排靠窗——那是当年《Produce 101》决赛夜,她以练习生身份混进后台时,隔着玻璃幕墙望见过的位置。当时有个穿深灰高定西装的男人独自坐着,全程没碰过手边的香槟杯,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腕骨突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她后来在财经新闻里见过那张侧脸,标题写着《松都纪念财团理事尹泽老出席SBS年度股东大会》。
原来他早就看过她。不是作为练习生,不是作为待签约艺人,而是作为……某个注定要踏入他视野的变量。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声响。尹云晖终于抬眼,眉峰微蹙:“怎么?”
“我去换衣服!”她转身往楼梯跑,裙摆翻飞,新鞋踩在木阶上发出清脆回响。跑到二楼拐角,她突然刹住,回头喊:“欧巴!你手机屏保是谁?”
尹云晖正用湿毛巾擦手,闻言动作一顿。他没回答,只是将毛巾搭在流理台边,转身走向玄关柜——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黑胶唱片正缓缓旋转,播放的是李承焕1995年的《Because I Love You》。他指尖拨动唱针,音乐戛然而止。
张员瑛没等到答案,却看见他拉开柜子底层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损,印着褪色的首尔大学医学院院徽。他抽出里面一张泛黄的宝丽来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手术室门口,口罩挂在下巴上,笑容灿烂得刺眼。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1987.04.12,父亲。
张员瑛静静看着。她没再追问屏保,只是轻轻合上楼梯口的推拉门。门缝闭合前,她看见尹云晖把照片翻面,重新塞回信封,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骨灰盒。
十分钟后,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套装下楼,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挂着尹云晖送的珍珠耳钉——不是昂贵的南洋珠,是东海产的淡水珠,温润含蓄,像她此刻的表情。尹云晖已换好深灰羊绒西装,正在玄关系领带。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掠过她耳垂,又落回领带结上:“耳钉尺寸刚好。”
“欧巴量过?”她歪头。
他系好最后一道褶皱,拿起车钥匙:“金姐量的。”
张员瑛笑出声,笑声撞在嘉会洞老宅的橡木门板上,嗡嗡作响。她凑近他,忽然踮脚,鼻尖几乎碰到他领带结:“那欧巴知道我耳垂软硬吗?”
尹云晖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翕动的鼻翼上。三秒后,他伸手捏住她右耳垂,力道很轻,拇指腹在薄薄的软骨上按了按:“左边比右边软零点三毫米。”
张员瑛愣住。零点三毫米?这种数据怎么测出来的?她想追问,可尹云晖已转身推开大门。晨光泼洒进来,把他背影镀上一层淡金轮廓。她小跑着跟出去,风拂起额前碎发,忽然觉得这栋红砖老宅的砖缝里,或许真的藏着比爱情更古老的东西——比如耐心,比如等待,比如一个少年在无数个失眠夜里,用尺子测量另一个人耳垂厚度的偏执。
车库门升起时,张员瑛摸了摸耳垂。那里还留着尹云晖指尖的温度,以及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她正在参与一场精密的共谋。他给她银灰绒鞋,记她脚踝尺寸;她替他保管秘密,数他呼吸间隙。他们之间没有誓言,却比所有婚书都更沉重——因为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稍一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车子驶出嘉会洞巷口,张员瑛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红砖屋顶,忽然开口:“欧巴,我昨天在京城俱乐部看到申有娜前辈了。”
尹云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哦?”
“她买了三套婴儿连体衣。”张员瑛盯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粉色、鹅黄、浅蓝,说要等孩子出生就穿。”
尹云晖沉默良久,直到车载广播响起SBS早间新闻播报:“……据悉,《顶楼》第二季将于今日晚间播出大结局,制作方透露,第三季已进入剧本筹备阶段,主演阵容暂未公布……”
他忽然降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卷起张员瑛一缕发丝。她侧过脸,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咽下某种苦涩的药片。
“张员瑛。”他声音低沉,“你记住——”
她屏住呼吸。
“我这辈子,只对一个人说过‘晚安’。”
车流在钟路区主干道奔涌如河,红绿灯交替闪烁。张员瑛没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伸手,悄悄按下了车载音响的暂停键。李承焕那首《Because I Love You》的副歌戛然而止,余音在车厢里震颤,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映出两人并排的侧影:他眉宇沉郁如山,她眼睫低垂似羽。窗外,嘉会洞的百年槐树正抖落最后一片枯叶,飘向柏油路面,被疾驰而过的轮胎碾成齑粉。
而就在这一刻,张员瑛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Jules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截图——某匿名论坛热帖标题赫然写着:【爆料】嘉会洞红砖宅昨夜疑有女艺人出入,车牌号尾数XXXXX,疑似SBS理事尹泽老私宅……
她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上那颗温润的珍珠。阳光穿过车窗,在珍珠表面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粒微小的、不肯坠落的星子。
尹云晖目视前方,仿佛不知身后风暴已至。他左手松开方向盘,缓缓抬起,轻轻覆在张员瑛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滚烫,纹丝不动。
车轮碾过斑马线,驶向江南区方向。远处,汉江在晨光里铺开一道粼粼银光,仿佛整条江水,都在等待某个尚未命名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