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云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来放到高允贞面前，换走了高允贞面前的那瓶，动作十分自然。
他跟高允贞真挺熟的，之前经纪公司的老板关系好，李政宰跟高允贞所属社的老板多年朋友了。
说起来高允贞...
尹云晖嚼着那口裹满熔岩般芝士、辣得舌根发麻的火鸡面，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不是因为热，是被辣得头皮发紧。他没吐出来，也没咳嗽，只是用筷子尖慢条斯理把剩下半截面条拨进汤里，像在处理一枚未拆封的定时炸弹。郑以安眼巴巴盯着他，小脸绷得极紧，睫毛一颤一颤，活像只等主人夸奖又怕挨训的幼犬。
“……这芝士，”尹云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吧？”
“对啊！冰镇芝士拉丝才够劲！”郑以安立刻接话，眼睛亮得惊人，“欧巴你是不是怕辣？我帮你吹吹？”
尹云晖抬眼，目光扫过她鼻尖上一颗刚冒出来的白头粉刺，扫过她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色卡通小熊戒指——那是练习生宿舍楼下的便利店十块钱买的，但戴在她手上，硬生生戴出了某种不可侵犯的郑重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书房里那只青瓷笔洗，釉色温润，裂纹如蛛网，却偏偏盛得住整条长江的倒影。郑以安此刻就站在那倒影边缘，脚尖微微踮起，仿佛随时准备跳进去搅乱一池平静。
“不是怕。”他放下筷子，端起啤酒杯啜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灼烧的食道，像一场微型雪崩，“是尊重食材的原始意志。”
郑父差点被一口啤酒呛住，捂着嘴咳了两声，眼神里全是憋笑的光。郑母在厨房门口探出半张脸，嘴角弯着，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李准浩早识趣地缩进沙发角落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手指却停在一条未发送的微信上：“晖哥今晚真·入魔，建议报警但不敢动。”
没人接尹云晖那句“原始意志”，可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凝滞散了。郑以安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己耳垂上的小银铃——那是她第一次舞台公演后，郑父偷偷给她买的，铃铛里灌了半粒米，走路时只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欧巴，你刚说‘尊重’……那你觉得，人能尊重自己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尹云晖指尖在啤酒杯沿停顿半秒，玻璃冷而薄，映出他瞳孔里跳跃的暖黄灯光。他忽然记起《D.P》杀青那天，导演递来一杯兑了蜂蜜的烧酒，说：“云晖啊，演逃兵最难的不是跑，是跑之前那三秒——你得先相信自己真是个懦夫。”他当时仰头喝尽，蜂蜜的甜味在舌尖炸开，烧酒的烈气直冲天灵盖，可胃里翻腾的却是三年前在青瓦台旁旧国会大厦地下室，他攥着那份被父亲退回的青年政策提案，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月牙形凹痕，血丝渗进纤维里。
“能。”他答得极快，像刀锋劈开冻湖，“但得先把自己剖开，晾在太阳底下晒三天，让虫子爬进来啃干净腐肉。再长出来的新皮，才是真的。”
郑以安眨眨眼，没懂，但觉得这句话很酷。她转身奔向厨房，叮当一阵响，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黄瓜片。“喏，解辣！我妈说，再辣的火鸡面，配黄瓜就像再难的人生，配个妈妈。”她把碟子推到尹云晖面前，指尖蹭过他手背，凉丝丝的。
尹云晖夹起一片黄瓜送入口中。清脆，微涩，带着水汽的凉意瞬间压住舌根翻涌的灼痛。他忽然问：“以安，你练舞累不累？”
“累啊！”她立刻垮下肩膀，学着练习室镜子前的样子，手臂软塌塌垂着，“每天八小时，地板烫得能煎蛋，老师说我的胯骨像生锈的铰链——”她猛地挺直腰背，声音陡然拔高，“但我要跳！跳到他们说我跳得比所有哥哥姐姐都像光！”
光。尹云晖咀嚼着这个字。他想起松都纪念财团周年庆晚宴上，水晶吊灯垂落的光瀑里，尹商求正与几位政界老友谈笑风生，袖扣上那枚海平尹氏族徽的微光，冷硬，不容置疑。而此刻郑以安发尾翘起的一缕碎发，在顶灯下也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你跳给谁看？”他问。
“给我自己看！”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挠挠头，“也给……也给以后那个会为我尖叫的人看。欧巴你呢？你拍戏，是给谁看？”
尹云晖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郑父搁在膝上的右手——那上面有道浅浅的旧疤，横贯食指指腹，像一道被时光磨钝的刀痕。他记得这疤。去年在建大附近一家修车铺，他撞见郑父蹲在一辆漏油的旧卡车上，手套撕裂，机油顺着指缝往下淌，就是这道疤在污浊里反着光。那时郑父抬头看见他，只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理事也来修车？这车啊，毛病不在引擎，是离合器太新，咬不住老底盘。”
“给一个想看的人看。”尹云晖说，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他可能还没出生，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正坐在对面，一边吃拉面一边觉得我胡说八道。”
郑以安噗嗤笑出声，笑声清亮得震落窗台上一粒浮尘。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尹云晖下巴：“那我替他先收下！等他长大，我就告诉他：你干爹当年在钟路区吃芝士火鸡面，辣得眼泪汪汪还不敢吐，超帅！”
尹云晖没躲。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柚子洗发水味道，混着火鸡面残留的辛辣气息，奇异的和谐。他抬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拂过她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位置、形状，竟与他右耳垂上那颗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他指尖微顿。爷爷的日记里写过，海平尹氏嫡系血脉里，耳垂生痣者不足百人，且必为双生胎记。他从未见过双生兄弟，母亲早逝，父亲……尹云晖喉结滚动一下，收回手，端起啤酒杯，借杯壁遮住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郑父这时开口，声音沉稳如旧：“云晖，你最近在翻临政史料，可看过1948年《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法统继承决议案》附件三？”
尹云晖抬眸。郑父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里面提过一句：‘凡临政时期流亡海外之成员，其后嗣若返国定居逾十年，且于本土文化事业有实质贡献者，可申请恢复临时政府登记编号。’”
空气静了一瞬。李准浩手机滑落进沙发缝隙，他慌忙去掏，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却没力气捡。尹云晖握着啤酒杯的手背青筋微凸，杯中泡沫无声坍缩。他当然知道这份文件——祖父书房保险柜最底层，那本烫金封面的《临时政府侨民名录》里，第73页，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尹泰勋，1945.8.15抵釜山，携幼子尹载胜。”
尹载胜。他父亲的名字。
“您怎么……”尹云晖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