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像敲门。
柜内四人同时一抖。
阿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别憋气,会缺氧。”
门一开,夜风裹着辣椒香涌进来。
方常望着阿苏背影,忽然道:“阿苏,你刚才那三枚银针……是不是通感阵的引子?”
阿苏脚步不停,声音飘过来:“嗯。试了试你们的‘共鸣频率’。”
“结果呢?”
“……”阿苏在厨房门口停下,侧过半张脸,烛光勾勒出她唇角一抹极淡的笑,“崔师姐的心跳,和程师姐的脉搏,同步率98.7%。”
方常瞳孔一缩。
程画正捏着一枚橘络,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衣柜。
——那目光仿佛穿透木板、布料、皮肉,直抵崔温溪心口。
崔温溪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
“吱呀。”
窗外传来一声木梯轻响。
三人同时扭头。
只见天宝峰夜宵档最边上的油锅旁,站着个披麻戴孝的老妪,手里拎着只褪了毛的白鹅,正朝这边仰头张望。她脸上皱纹纵横如刀刻,眼神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住房间窗棂,嘴唇无声翕动。
方常脸色骤变:“……守丧婆?!”
程画霍然起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冰晶短刃已横于掌心。
阿苏端着银耳羹从厨房走出,见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她不是来抓老鼠的。”
“那是来干什么?”
“来收债。”阿苏将羹碗放在桌上,热气氤氲中,她抬眼望向窗外,“三年前,崔师姐为救你,擅闯禁地取寒髓莲,欠了守丧婆三炷香的寿数——今夜,该还了。”
崔温溪在柜子里猛地睁大眼。
——她想起来了。
那夜暴雨倾盆,她浑身湿透跪在禁地石碑前,守丧婆枯瘦的手按在她天灵盖上,沙哑道:“寿数不够,先押心火一缕。待你情劫渡尽,再焚香来换。”
原来……那缕心火,一直烧在她胸口。
所以她每次靠近方常,都像被火燎;所以她梦见程画时,心口灼痛难忍;所以她今夜躲进衣柜,汗珠滚落,竟带着淡淡焦糊味……
程画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寒气,直射柜门。
“开。”
这次不是询问。
是敕令。
柜门应声弹开。
崔温溪跌了出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白裙散开如一朵骤然绽裂的昙花。她发髻散乱,脸颊潮红,眼角沁着生理性的泪光,手指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游鸢和裴未央狼狈滚出,滚作一团。
阿苏舀了一勺银耳羹,吹凉,递到崔温溪唇边:“喝点甜的,压压火。”
崔温溪嘴唇颤抖,却没张口。
程画蹲下身,与她平视。烛光映着她眼底,竟似有冰层碎裂之声。
“你欠她的寿数,”程画声音极轻,“我替你还。”
崔温溪浑身一震,眼泪终于砸下来:“你……你不能!那是心火,燃尽即陨——”
“陨?”程画伸手,指尖拂过崔温溪滚烫的额角,动作轻得像碰一朵将谢的芙蓉,“我若陨了,谁替你挡雷劫?谁教你补天诀最后一重?谁……在你春梦里,替你把方常的画像撕了又画,画了又撕?”
崔温溪哭得说不出话。
游鸢呆住:“……师姐你连这个都知道?!”
程画瞥她一眼,眼尾微挑:“你昨夜翻我储物袋找安神香,顺走了我三支眉笔。”
裴未央默默掏出怀中半截眉笔,举手投降。
阿苏忽然开口:“守丧婆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
窗外,老妪已站在窗台边缘,白鹅脖颈垂落,双目浑浊如蒙灰镜。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支线香,香头幽幽燃着青烟,烟气扭曲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三个血字:
【情债·偿】
程画站起身,解下腰间玉珏,轻轻一掷。
玉珏落地,化作一面冰镜,镜中映出崔温溪幼时模样——扎着双丫髻,在山门前追着纸鸢跑,笑声清脆如铃。
“寿数可押,心火可借,”程画抬手,一指点向镜中幼影,“但情债,须以情偿。”
她转身,看向崔温溪,目光沉静如渊:“你若信我,便牵我手。”
崔温溪泪眼朦胧,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相触刹那——
冰镜轰然炸裂!
万千碎片悬浮半空,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模样的崔温溪:哭的、笑的、怒的、羞的、醉的、醒的……最后所有碎片倏然聚合,凝成一枚赤色丹丸,悬于二人掌心之上,光华流转,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
守丧婆枯槁的手突然剧烈颤抖,青烟所化血字簌簌剥落。
“……通感契?”她嘶声道,“你们竟以神识为媒,以情丝为引,铸成‘双心丹’?!”
程画握紧崔温溪的手,另一手掐诀,冰晶短刃化作流光,缠绕丹丸旋转三周,最终没入崔温溪眉心。
崔温溪浑身一颤,额间浮现金色符纹,如藤蔓蜿蜒而上,直至发际。
她喘息渐稳,眼中泪光未干,却亮得惊人。
窗外,守丧婆长叹一声,转身跃下窗台,白鹅振翅,驮着她没入夜色。青烟散尽,血字消弭,唯余一缕幽香,萦绕不散。
方常怔怔看着这一幕,半晌才喃喃:“……所以,那利息,到底算清了没?”
程画松开崔温溪的手,拾起桌上那颗剥好的橘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汁水迸裂,甜意弥漫。
她咽下,抬眸,目光扫过方常,扫过游鸢,扫过裴未央,最后落回崔温溪脸上。
“利息?”她唇角微扬,指尖抹去唇边一点橘络,“刚结清——连本带利,折算成三百年修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崔温溪破涕为笑,抬手想擦泪,却被程画握住手腕。
“别擦。”程画用拇指拭去她眼角泪痕,声音轻缓,“留着。这是你第一滴为我流的泪,得存着。”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
阿苏捧着空碗,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
她望着程画与崔温溪交叠的指尖,望着游鸢傻笑的脸,望着裴未央揉着撞疼的膝盖,望着方常发呆的侧脸——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枚小小的、半透明的蝉形印记,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
——通感已启。
尸傀与仙子之间,再无隔阂。
只有心跳,只有温度,只有此刻屋内蒸腾的甜香、辣气、汗味、药息,与未尽的、滚烫的、不敢言说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