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第一次真正尝到人间气息。
窗外夜市喧嚣依旧,辣椒爆炒的呛香、油锅翻腾的滋啦、少年们划拳的哄笑……全都涌入窗棂,鲜活滚烫。
方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讥笑,不是无奈的笑。
是那种……久困牢笼之人,终于听见铁链落地的声音后,扬起的、真实的、带着体温的笑。
他转向崔温溪,声音温和:“抱歉,一直瞒着你。”
崔温溪摇摇头,喉头哽咽,却硬撑着扬起下巴:“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我自以为是的守护,原来全是多余。”她望着他,眼眶通红,“难过我偷偷喜欢你的这些年,你心里早就住着另一个人——而且那人,比我更懂你。”
方常沉默片刻,忽而伸手,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轻柔如抚琴弦:“可你也是真的。”
崔温溪一愣。
“你送我的第一串糖葫芦,酸得我龇牙咧嘴,却还是全吃了;你每次来蹭饭,总把最后一块肉夹给我,自己啃骨头;你明明怕黑,却敢半夜翻墙来给我送驱寒符……这些事,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你不是多余。你是……我在这世上,除了她之外,最不想辜负的人。”
崔温溪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决堤。
她猛地转身,抓起桌上那壶没喝完的酒,仰头灌尽,辛辣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眼眶通红,却奇异地止住了泪。
她抹了把脸,回头一笑,眼尾绯红,灿若朝霞:“行,我懂了。以后我不拦着你俩卿卿我我了——但!方常!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次再亲,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她跺脚,声音拔高,带着哭腔的笑意,“我躲衣柜里看得脖子都僵了!还有游鸢裤子没穿好!裴未央差点踹断我肋骨!这算哪门子‘清心寡欲’的仙子作风啊?!”
满室寂静一瞬。
随即——
程画嘴角微扬,极淡,却真实。
阿苏垂眸,掩去眼中微光。
游鸢“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
裴未央揉着踹麻的小腿,低声嘟囔:“……我那是激动。”
方常望着崔温溪通红的脸,忽然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认真道:“好。下次……我先敲门。”
崔温溪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抬手捶他肩膀一下:“滚!谁要你敲门!!”
笑声撞上窗棂,惊起檐角一只宿鸟,扑棱棱飞入浓夜。
远处夜市灯火如星,近处烛火温柔摇曳,映着桌上未吃完的烤串、散落的蒜瓣、半开的玉匣、以及——两张并排而坐的侧脸。
一个白衣如雪,一个青衫磊落。
他们之间再无距离,亦无需距离。
而衣柜角落,游鸢悄悄捡起地上那件被扯落的外袍,轻轻抖了抖,叠好放在柜顶。裴未央盯着那件衣服,忽然问:“……那件衣服,是方常的?”
“嗯。”游鸢点头,又补一句,“是他去年冬猎时,亲手缝的。”
裴未央默然。
原来他连针线活都会。
原来他什么都懂。
只是……从不张扬。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抚过柜底一道浅浅划痕——那是崔温溪方才慌乱中指甲刮出的。她轻轻摩挲着,忽然开口:“崔师姐。”
“嗯?”
“你刚才说,你偷偷喜欢他很多年……”
崔温溪歪头看她:“怎么?”
裴未央垂眸,声音很轻:“……我也一样。”
屋内霎时安静。
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崔温溪怔住,随即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裴未央肩膀:“傻姑娘,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错。”
裴未央抬眼,眼圈微红:“可他心里……只有她。”
“那又如何?”崔温溪扬起下巴,笑容明媚,“我又不是非要挤进去。我喜欢的是那个会给我留糖葫芦、会替我挡雷劫、会笑着说我‘凶得像只炸毛猫’的方常——而不是非得把他抢过来,才算赢。”
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烟火气涌入,吹得她发丝飞扬。
“有些喜欢,是用来照亮自己的。”
她回眸一笑,眼里星光熠熠:“比如我。比如你。”
程画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起身,走到崔温溪身边,递过一方素帕:“擦擦脸。”
崔温溪接过,低头擦拭,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梨花——那是程画初学女红时的手笔。
她怔了怔,抬头看去。
程画正望着窗外,声音轻缓:“梨花虽迟,亦能傲雪。你不必做春桃,也不必争秋桂。你就是崔温溪,是沧澜山最烈的酒,最亮的剑,最不肯低头的太阳。”
崔温溪握紧帕子,喉头滚动,最终只重重“嗯”了一声。
方常走过来,将酒壶重新注满,挨个斟满四杯,最后举起自己那杯,望向三人:“敬——所有不肯熄灭的光。”
烛光摇曳,映得杯中酒液如琥珀流淌。
窗外,夜市正酣,人声鼎沸,烟火人间。
而窗内,四盏心灯初燃,不争辉,不夺色,各自明亮,各自滚烫。
阿苏静立墙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
“今夜之后,尸傀通感之秘,再无第三知者。”
崔温溪举杯,仰头饮尽,辛辣灼喉,却暖意直抵心尖。
她知道。
有些秘密不必宣之于口。
有些喜欢不必昭告天下。
有些光,只需自己看见,便已足够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