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终于回头,眉梢微挑:“所以?”
“所以。”符宝直视她双眼,一字一顿,“你们沧澜山,去年秋收时,曾向太一阿苏订购过三百斤‘青蚨蚕’干茧——用途注明:‘炼制清心丹辅料’。”
空气凝滞。
周咏手一抖,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丹霞却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落地,又深得像古井无波。她缓步走回案前,拾起方才那半块酥饼,慢条斯理啃了一口,渣屑簌簌落在青铜哑铃上。
“符宝多爷。”她咽下最后一口,指尖蘸着酥饼碎末,在铃身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您漏说了两件事——第一,那三百斤干茧,是我亲手验的货。第二……”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符宝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绣纹——那是太一阿苏内门客卿才有的“锁魂纹”,专用于监察叛逃者神魂波动。
“——您袖子里的锁魂针,已经扎进自己左手小指三天了。疼吗?”
符宝袖中手指倏然蜷紧。
他左小指指尖,确有一处细如针尖的乌青——那是他昨夜强行压制心魔反噬时,被锁魂针自伤所致。此事,连周咏都不知晓。
丹霞却连他何时受伤、伤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方师弟……”符宝嗓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我?”丹霞眨眨眼,像只无辜的猫,“我就是个被你们丹霞派封山时,顺手捡走三具尸傀、又不小心和仙子通了感的倒霉蛋啊。”
她转身欲走,裙裾掠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
风里,那枚青铜哑铃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不是铃舌震动,而是铃身内部,一枚早已锈蚀的旧铃舌,被酥饼碎末卡住的缝隙里,悄然震颤了一瞬。
符宝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声音。
三十年前,花念辞夭折那夜,悬在她床头的哑铃,就是这般响的。
“对了。”丹霞在门槛处顿步,背影被夕阳镀成金边,“告诉花念之——她留在天宝峰禁地石壁上的‘千丝引’总图,我拓下来了。图里第七个节点,她画错了。那里不是‘伏羲骨’,是‘建木须’。”
“建木须?”周咏失声,“可建木神树的根须,明明还在镇魔大阵核心!”
“是啊。”丹霞回头一笑,眸中映着晚霞,灿若星火,“所以她以为自己在操控魔丹,其实……”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
“——是魔丹,在借她的手,给建木神树……剪指甲。”
暮色四合。
天宝峰顶轰然炸开一道血色惊雷。
镇魔大阵金光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碎裂。
而登仙镇内,程画掀开茶寮竹帘,指尖拈起一枚刚落下的粉樱。花瓣脉络里,一缕极淡的青雾正顺着叶脉游走——那青雾所至之处,沿途摊贩的油锅突然沸腾,烤串的炭火莫名转青,连孩童脚踝上缠绕的柳枝,都悄然生出细密绒毛。
阿苏蹲在井台边,绿色双眸倒映着井水。水面之下,七十二根青蚨蚕丝正交织成网,网中央,一枚浑圆漆黑的魔丹虚影,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
崔温溪站在西市尽头,赤莲剑穗垂落,穗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半透明的、带着甜腥味的蜜汁。她仰头望着天宝峰方向,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原来从始至终,她们谁都不是猎物。
她们是诱饵。
是钓竿。
是那根,正悄然缠上花念之咽喉的、最柔韧也最致命的青蚨蚕丝。
而丹霞踏着满街灯火归去,袖中哑铃无声。
她指尖还沾着酥饼碎末,混着一点未干的糖霜,在晚风里微微发亮。
像一粒,随时会引爆整座修行界的火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