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颔首:“阿苏娘亲,最爱用它装蜜桃蒸糕给病童。她说,竹气养肺,甜味安神,艾草驱秽——病气再重,也压不住这点活气。”
方常眼神骤然一厉。
阿苏娘亲?
谁?
程画?崔温溪?还是那个连名字都未曾在任何典籍中出现过的、早已被丹霞派列为“禁忌”的女人?
他一步上前,欲夺那竹笼。
那人却比他更快。
袖中滑出一截枯枝——非木非玉,表皮皲裂如龟甲,顶端却凝着一颗豆大的碧色水珠,正缓缓旋转,映出烛火、方常、阿苏,以及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水珠表面,赫然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篆字:
【青冥枝·残魄引】
方常脚步猛地顿住。
青冥枝……是丰青夜仙苗的母株残段,当年被他亲手斩断,一半炼成阿苏脊骨,一半封入自己左肩旧疤之下。此物早已绝迹,连丹霞派藏经阁的禁书《九幽植谱》里都只余半页残图。
而这水珠中凝出的,分明是青冥枝最本源的“引魄术”——不是夺魂,不是控尸,是唤。
唤回一具尸身尚存三分温热时,被强行剥离的、最本能的那一缕神识。
那人手腕一翻,水珠滴落。
不坠地,悬停在竹笼上方三寸。
嗡——
笼中甜香陡然浓郁十倍,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丝丝缕缕缠上方常脚踝。
他未闪避。
任那雾气爬上小腿,漫过膝,攀上腰际。
就在雾气触及他左肩旧疤的刹那——
“嗤啦!”
一声轻响。
他肩头疤痕骤然发亮,墨色藤纹活了过来,疯狂蠕动、延展,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所有甜香雾气尽数兜住!
雾气在网中剧烈翻腾,渐渐凝聚成形:
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正踮脚去够竹笼顶上那颗蜜桃蒸糕。
她伸手的瞬间,指尖掠过笼壁,留下一道极淡的、带着桃香的荧光指痕。
方常瞳孔一缩。
那指痕……和阿苏昨夜用蛛丝在他手臂上划出的求救信号,纹路完全一致。
“你娘亲临终前,把最后一口蜜桃蒸糕喂给了你。”那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她说,‘阿苏,活下去,替我看看,青冥枝开花是什么样子。’”
阿苏猛地呛咳起来。
不是因气息不顺,而是胸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一声,裂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皮肤下,隐约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碧色脉络,正随着她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
——那是青冥枝的根须,正从她骨髓深处,悄然探出第一根触须。
方常缓缓抬起手,按在她颤抖的肩头。
没有安抚,只是稳稳压住。
他看向门口那人,声音低沉下去:“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裴未央。”
“不是死了么?”
“死了。”他抬眸,紫黑色的瞳孔深处,竟有一星微弱的、摇曳的碧光,“可青冥枝没根,根不死,人便不算真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常肩头那张仍在搏动的墨色藤网,又落回阿苏掌心那缕初生的碧脉上。
“你们……”他喉结微动,“已经通感了。”
不是疑问。
是确认。
方常没否认。
阿苏却忽然抬头,绿眸直直望进裴未央眼中,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骗我。”
裴未央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我娘亲喂我吃糕。”阿苏一字一顿,“可我记事起,第一口吃的,是方常喂的烤红薯。焦糖壳,烫舌头,他笑得像个傻子。”
她顿了顿,掌心碧脉搏动骤然加快:
“所以——你到底是谁?”
裴未央望着她,良久,缓缓抬起左手。
他腕骨纤细,皮肤苍白,手背上,赫然有一道与方常肩头一模一样的墨色藤纹疤痕。
只是他的疤痕,是新鲜的,皮肉翻卷,尚未结痂,正微微渗着淡碧色的血珠。
“我是……”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娘亲,留在青冥枝里,最后一道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
哔剥。
门外,夜风骤起,卷着柳叶与桃花,狠狠撞在门板上。
砰——
门扇彻底洞开。
月光如银,泼洒进来,恰好笼罩住门槛上那只小小的竹编食笼。
笼中空空如也。
可那蜜桃蒸糕的甜香,却愈发浓烈,浓得化不开,浓得……像一口温柔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