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舒猛然回头。星瞳穿透夜色，直刺百里外洪塘关地下溶洞——那里本该是丹霞派驻地，此刻却腾起冲天黑焰，焰中矗立一株扭曲巨树虚影，树根如蛇钻入岩层，正疯狂吮吸地脉灵气！
“建木神树……已在溶洞扎根！”她厉喝，“戚荷，你放任它生长三日，就是为了等今日星轨偏移？！”
“偏移？”戚荷仰头望天，嘴角弯起残酷弧度，“不是偏移，是归位。观星道骗了所有人——所谓‘建木镇世’，根本不是镇压邪祟，而是收割命格。每百年一次星轨交汇，神树根须便苏醒，将方圆千里修士命格尽数抽离，炼成‘命髓’供十二正道长老延寿。花念之发现真相后叛逃，才被追杀至今。而你们……”她指尖指向顾舒，“你们跪着算了一百三十年的命星，却不知自己才是祭品。”
方常浑身发抖，不是因恐惧，而是因狂喜。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阴尸气息暴涨：“命髓……吕二少爷要的就是这个！”
“错。”戚荷冷笑，“吕慕雪要的是建木果实——吃下它，就能篡改命格，让吕家血脉彻底凌驾于天道之上。而你，方常，不过是她养的狗，替她咬断其他正道的命线罢了。”她忽然探手，一把攥住方常手腕，尸傀之力灌入其经脉，“现在，狗该去咬第一口了。”
方常闷哼一声，七窍溢出黑血，但眼中猩红更盛。他踉跄扑向湖心，双手插入沸腾湖水，竟硬生生拽出一根粗如巨蟒的青藤！藤身剧烈抽搐，无数仙苗面孔痛苦嘶吼，声浪掀起滔天巨浪。戚荷立于浪尖，橙袍翻飞如火：“顾舒！你若真信命星不可改，现在就该掐断自己星瞳——否则待神树结果，你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顾舒闭目。星瞳蓝光内敛，化作两道细如针尖的寒芒。再睁眼时，她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星砂短剑，剑尖直指戚荷眉心：“你既知命髓真相，为何不早揭穿？”
“揭穿？”戚荷大笑，笑声惊起林间万鸟，“观星道会信一个乱命道叛徒？丹霞派会信一个炼尸道疯子？连吕慕雪都只当我是个工具……”她笑声忽止，抬手抹去眼角笑出的泪，“所以啊，我只好亲手把这烂摊子烧干净。花念之死前把‘断续之蛊’母虫给了我——它不吃寿元，只吃‘正道’二字。”她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嵌着一枚蠕动的青色蛊卵，“现在，它饿了。”
湖面骤然塌陷，形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建木虚影愈发清晰，树冠已触及天穹，枝桠间挂满晶莹果实，每一颗果实表面都浮现出不同修士的命星图腾。最顶端那颗最大果实，赫然映着吕慕雪的侧脸，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戚荷纵身跃入漩涡，橙袍在星光中化作流火：“方常！去溶洞！告诉吕慕雪——她想要的命髓，得用她亲哥哥的命格来换！”
方常仰天长啸，七具棺材轰然爆裂，黑雾凝成七道尸傀，齐齐扑向洪塘关方向。顾舒提剑欲追，脚下湖面却骤然结冰，冰层下无数手臂破冰而出，全戴着丹霞派制式护腕——竟是先前清理蛊虫时失踪的三十名弟子！他们双目空洞，皮肤爬满青灰色藤蔓，藤蔓末端开出细小的建木花。
“命格嫁接已完成。”戚荷的声音从冰层下传来，带着回响，“顾舒，你还有半柱香时间。要么砍断建木根须，要么……砍断这些弟子的命线。选吧。”
冰层深处，三十张年轻面孔同时转向顾舒，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同一句话：“师姐，救我。”
顾舒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星瞳映照下，她看见三十条命线如蛛网般连接着建木果实，而蛛网中心，正悬着一颗将熟未熟的命髓——那命髓核心，分明是吕慕雪的命星图腾，正在缓慢吞噬周围三十颗命星！
远处，洪塘关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崩塌声。烟尘冲天而起，隐约可见建木虚影在废墟上疯狂拔高，枝桠刺穿云层，直抵银河。
戚荷的笑声穿透烟尘，清晰如铃：“忘了告诉你——吕二少爷的命星，此刻正挂在建木第三根枝杈上。他若死，命髓成熟；他若活，命髓溃散。所以顾舒，你算了一辈子的命，现在……敢不敢赌一把？”
湖面冰层开始龟裂，裂缝中涌出幽蓝火焰，火光里，花念之的残魂一闪而逝，唇形分明在说：“快烧啊……烧了这假天道……”
顾舒缓缓抬起星砂短剑，剑尖指向自己左眼。星瞳深处，蓝光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的褐色眼眸。她轻轻一划——
血珠滚落，砸在冰面上，竟化作七颗赤红星子，悬浮成北斗之形。
“我赌。”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赌这天道，尚存一线真火。”
星砂短剑调转方向，剑尖刺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并未落地，而是升腾为一道炽白火柱，直贯云霄！火柱中，无数破碎命星如萤火升腾，每一点光芒里，都映着一个修士临终前的微笑——那是花念之、是沧澜山仙苗、是丹霞派失踪弟子……更是，顾舒自己十九岁时，在观星台初见银河时，眼底映出的第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星星。
火光映亮戚荷逆光而立的身影。她怔怔望着那道焚尽命格的火柱，忽然伸手，摘下双环髻上那根红丝绦，轻轻系在自己左手小指——那里，方才红线断裂的位置，正悄然浮现出一抹淡红印记。
“原来……真火，真的存在啊。”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火柱轰然炸裂，化作亿万光点，暴雨般倾泻向建木虚影。每一点光，都是一段被篡改的命格，一道被遗忘的誓约，一缕不肯屈服的魂火。
洪塘关废墟之上，建木果实纷纷爆开，吕慕雪的命星图腾在强光中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真实命格——那是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根须深深扎进龟裂大地，叶片上还沾着未干的露珠。
戚荷仰头，任光雨淋湿衣襟。她忽然觉得，这具被尸蛊啃噬了二十年的身体，第一次尝到了……雨的味道。
很凉，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