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颈后那道蛛纹……疼不疼?”
戚荷笑意微滞。
湖面冰晶无声炸裂。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上自己后颈,那里皮肤光滑,毫无异状。可方常却分明看见,她指尖所及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烧红的铁板。
“有点。”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每次改命,它就啃一口。啃得多了,骨头都酥了。”
方常没说话。
只是默默将那枚赦命钱,轻轻放在火堆边缘。
铜钱遇热,表面朱砂倏然流动,竟蜿蜒成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蝉影。
戚荷凝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方常手腕。
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他阴尸的皮肉里。
“方常。”她直视着他猩红的眼,“帮我一件事。”
“说。”
“等火烧起来那天……”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残忍,“你替我,亲手掐死莫珂。”
方常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是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攥着自己的手,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没有心跳。
只有一团缓慢搏动、泛着幽蓝寒光的尸核。
“好。”他说,“但你要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戚荷望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少女的俏皮,不是疯子的癫狂,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千年的疲惫。
“赵中。”她说,“我是赵中。”
湖面彻底冻结。
冰层之下,无数墨线如血管般搏动,正疯狂汲取着大地深处某种古老而暴烈的脉动。
白浪乡方向,那棵枯槐树的根须,在无人察觉的黑暗里,正一寸寸泛起惨白荧光。
而千里之外,丹霞派驻地。
周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铜盘寸寸龟裂。
吕慕雪扶住她肩膀,目光越过她颤抖的肩头,投向北方天际。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聚起一片铅灰色云。
云不遮月,却吞噬星光。
云层翻涌之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纹路,如蛛网,如经络,如……一只即将睁眼的巨瞳。
戚荷站在湖边,任寒风吹起衣袂。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滴血,从她指尖无声坠落。
砸在冰面,未碎。
反而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图中七颗主星,正以诡异弧度,缓缓旋转。
方常静静看着。
他知道,那不是星图。
是倒计时。
是献祭开始的……第一声钟响。
火堆余烬里,那枚赦命钱上的赤蝉,已完全挣脱铜胎,振翅欲飞。
而它双翼展开的刹那,整片荒原的阴影,齐齐朝它俯首。
戚荷轻轻吹了口气。
赤蝉腾空而起,拖着一线幽火,直射北方。
方常仰头,目送那点微光消失在天幕尽头。
他慢慢收回手,抹去嘴角一丝被戚荷指甲刮出的血痕。
阴尸之躯,本不该流血。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尝到了铁锈味。
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咸涩。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少女腕骨的微凉触感。
以及,某种比尸核搏动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
——原来有些火,烧不尽命格。
——有些灰,埋不住人心。
火堆彻底熄灭。
七具棺材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仿佛锁扣开启。
戚荷转身,裙摆拂过冻土,留下七道浅浅的、泛着银光的足迹。
方常跟上。
脚步踏在冰面上,竟未发出丝毫声响。
他们走向北方。
走向白浪乡。
走向那棵枯槐。
走向……一场焚尽旧天的盛大烟火。
而就在他们身影即将融进夜色时,湖面冰层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像是无数细足,在黑暗里爬行。
又像是……有人,在轻轻叩击棺盖。
一下。
两下。
三下。
叩击声停顿片刻,随后,从七具棺材内部,齐齐响起同一个声音——
稚嫩,清晰,带着久未言语的微涩:
“……赵中。”
风掠过荒原,卷起几片枯叶。
叶脉之上,赫然浮现出与戚荷颈后一模一样的赤色蛛纹。
纹路蔓延,叶脉渐成血丝。
血丝虬结,最终凝成两个字:
归墟。
火堆余烬深处,那枚赦命钱静静躺着。
钱面“赦”字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通体赤金的蝉。
它双翼微张,翼膜透明,内里却流淌着熔岩般的星辉。
而在它复眼的位置——
两粒微小的、却无比清晰的黑色瞳仁,正缓缓转动,倒映出整片燃烧的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