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姐,”林海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不想单飞。是现在飞不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润喉糖,撕开一角,倒出两颗,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另一颗,轻轻放在黄姐掌心。“你尝尝。”
黄姐下意识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奇异的苦底。
“这是朋朋早上熬的川贝枇杷膏,兑了蜂蜜,又加了点甘草粉。”林海说,“他说,光甜不行,得有点回甘的劲儿,嗓子才记得住。”
黄姐没说话,只是把那颗糖含得更深了些,喉间微微滚动。
六点整,林海独自走出录音大楼。台北的四月傍晚,风里还裹着海腥气,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没叫车,沿着敦化南路慢慢往南走。路过一家唱片行,橱窗里正放着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歌声沙哑如刀刮玻璃。他驻足看了两秒,转身推开旁边一家不起眼的文具店。
店里灯光昏黄,老板正在柜台后修一支坏掉的钢笔。林海径直走到最里面货架,取下一摞横格稿纸。纸页粗糙,边角微毛,是他惯用的型号。他付了钱,没要袋子,把纸抱在胸前,继续往前走。
七点四十分,他站在小虎队排练室门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续的钢琴声,是《青苹果乐园》的前奏,弹得生涩,却固执地一遍遍重复。他没敲门,轻轻推开门缝。
吴奇隆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用胶带粘合一个摔裂的塑料苹果模型——那是他们排练时用的道具,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底色。苏有朋坐在钢琴凳上,一边弹一边小声哼唱,时不时回头纠正吴奇隆的节奏:“奇隆,这里要快半拍!不是‘咚—哒’,是‘咚哒咚—哒’!”
林海倚在门框上,没出声。
吴奇隆终于粘好了苹果,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裂缝处蜿蜒着银亮的胶痕,像一道新生的闪电。他咧嘴一笑,牙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海哥,你看!它比原来更亮了。”
苏有朋也转过头,眼睛弯成月牙:“哥,你来啦?我们刚录完demo,陈老师说,副歌的和声层,还得再叠两轨。”
林海点点头,抱着稿纸走进来,把纸放在钢琴盖上。他没坐下,只拿起铅笔,翻开第一页,在标题栏写下三个字:“小虎队”。
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
“明天试听会,”他一边写一边说,“我们不唱《青苹果乐园》。”
苏有朋愣住:“啊?那唱什么?”
“唱《逍遥游》。”林海头也不抬,“我写的,还没谱完曲,但词在这儿。”
他翻过一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歌词: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吴奇隆凑过来,指着“芒鞋”俩字:“哥,这词……我们会不会唱错?”
林海笑了,终于抬起了头。灯光落在他眼里,像两粒未熄的炭火。“唱错了,就重来。”他说,“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它长进骨头里。”
他合上稿纸,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一直挂在那儿的旧吉他。琴身漆面斑驳,第三根弦是新换的,闪着冷白的光。他调了调音,手指搭上琴弦,没弹旋律,只拨了几个散音——嗡、嗡、嗡——低沉,稳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苏有朋和吴奇隆不约而同停下动作,静静看着他。
林海拨完最后一个音,抬起头,目光扫过两张年轻的脸,然后落在排练室那面蒙尘的镜子上。镜中映出三个人的身影,模糊,重叠,却奇异地融成一个轮廓。
“记住,”他说,“他们听的不是小虎队,是三个不肯认命的少年。”
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远处,松山机场方向传来飞机起落的轰鸣,低沉而持续,仿佛大地均匀的呼吸。
林海把吉他轻轻放回墙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掀起他额前碎发,也掀动钢琴盖上那摞稿纸的边角。最上面一页,铅笔字迹未干,在风里微微颤抖:
“小虎队,1988.4.13,试听会曲目确认:《逍遥游》(词:林海;曲:林海/陈志远)”
风更大了些,纸页哗啦翻动,露出下一页的标题:
《虎啸》
再下一页:
《山林》
再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力透纸背:
“我们不是商品,是回声。”
林海没关窗。他转身走向两个少年,伸出手。苏有朋立刻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掌心温热。吴奇隆迟疑了一瞬,随即用力握住,手指关节硌着林海的掌骨,坚硬而滚烫。
三只手叠在一起,悬在半空。
楼下街道上,一辆卖烤香肠的三轮车缓缓驶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走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飘上来,断断续续,荒诞又温柔。
林海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声,沉稳,清晰,与窗外城市的脉搏渐渐同频。
他知道,明天九点,飞碟的试听室里,不会只有掌声或沉默。
那里将响起第一声虎啸。
而啸声所至之处,山林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