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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章 讲课(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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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青春是封未拆的信,

我愿做那个,

永远停在邮局柜台后的少年,

盖章,贴票,目送它远去——

不问地址,不查签收,

只记得墨水蓝得像那天的海。”

最后一句唱完,他左手猛地收力,所有音符轰然坍缩成一个饱满的属七和弦,右手却在此刻抽离琴键,悬停半寸。余音在空气中震颤,像绷紧的弓弦,嗡鸣不止。

三秒后,他右手落下,不是按键,而是轻轻叩击琴盖——“嗒”。

一声脆响。

全场死寂。

连导播间都忘了切镜头。镜头死死咬住他侧脸:汗珠正从鬓角滑落,在追光下闪出微光,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张,却没再发声。他慢慢起身,向钢琴鞠了一躬,幅度很小,却极深。然后转身,朝观众席最暗的角落,微微颔首。

那里坐着一个穿藏青工装裤、头发花白的男人——林建国,他父亲。三年来,这是老人第一次出现在他任何一场演出现场。林建国没鼓掌,只是把右手揣进裤兜,拇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一枚硬币的边缘,指腹粗糙,硬币冰凉。

林小虎没再看第二眼。他走向台口,脚步很稳。经过那架钢琴时,他停下,拿起谱架上的卡带,塞回内袋。指尖触到盒身一角,发现那里有一道细微裂痕——不是磕碰所致,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多次,留下三道平行的白痕。

他怔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走到台口,他忽然停下,没走台阶,而是侧身,面向右侧观众席第三排。那里坐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约莫二十岁,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正死死盯着他,眼睛红肿,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林小虎看着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再次做出那个摊掌的动作——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女孩浑身一颤,眼泪终于砸下来,砸在节目单上,晕开了“林小虎”三个铅字。

他收回手,转身,稳步下台。

后台通道幽暗狭窄,混杂着松香、汗水和旧地毯的气味。他刚拐过第二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陈志远,台湾乐坛教父级编曲家,七十三岁,银发一丝不苟,拄着黑檀木手杖,正由助理搀扶着往化妆间走。

两人距离不足半米。

陈志远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林小虎汗湿的额角、微红的鼻尖、还有西装领口下那截绷紧的脖颈肌理。三秒后,老人缓缓点头,幅度极小,却重若千钧。他没开口,只是用左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C”的形状——C大调,最纯净的调式,也是他当年为邓丽君写下《甜蜜蜜》时的第一个音。

林小虎垂眸,右手在身侧悄然握拳,又松开。他微微颔首,侧身让路。陈志远经过时,手杖尖端在水泥地上敲出笃、笃两声,节奏精确如节拍器。

直到老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小虎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热,混着汗与一点没擦净的油彩。他继续往前走,推开化妆间门。

里面空无一人。镜前灯亮着,照见台上那套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内衬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虎形胸针——那是小虎队成立时,三人一起定制的,背面刻着“1988.03.15”。三年来,他从未摘下过。

他解开领结,扯松领带,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泛红的眼眶看了三秒。然后,他伸手,取下那枚胸针,轻轻放在镜沿。银虎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爪牙锐利,却静默无声。

就在这时,化妆间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工作人员,是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捏着张折叠的报纸,指节发白。他看见林小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进来,只把报纸递进来,声音发紧:“林哥……《工商时报》刚出的加印版,主编让我……亲手交给你。”

林小虎接过。报纸头版,赫然是他刚才清唱时的特写照片——不是正面,是俯拍角度,捕捉到他垂眸瞬间,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右手指尖悬于琴键之上,像一只即将起飞又踌躇的鸟。标题比《民生晚报》更狠:《林小虎:当青春不再是集体名词》。

他没看标题,直接翻到社会版。

第三版右下角,一则不起眼的短讯,铅字细小:

【福州鼓楼区井大路危房改造项目今日启动。据悉,该片区老旧居民楼将于本月底前完成住户清退,原址将建设社区医疗服务中心及青年创业孵化基地。】

林小虎的手指停在那里。

井大路。七楼。那台嗡嗡响的旧电扇。纸飞机卡在电线杆上三天,最后被雨水泡烂。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他蹲在自家阳台,用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一只老虎,画得歪歪扭扭,尾巴断了三截。母亲咳嗽着走过来,把一叠裁好的布料放在他旁边,说:“小虎,帮妈数数这些纽扣,三百颗,数对了,妈给你买汽水。”

他数到二百七十一颗时,母亲又咳起来,手里的顶针掉在地上,滚进墙角缝隙。他趴下去找,指尖碰到冰冷的水泥地,也碰到一小块硬物——是半枚生锈的螺丝钉,不知何时嵌进地砖缝里,棱角锋利,扎进他食指指腹,渗出血珠。

他没吭声,把血珠抹在作业本老虎的额头,画了个朱砂似的圆点。

现在,那枚螺丝钉还在不在原地?那滴血,是否早已渗进水泥深处,成为这栋老楼骨骼里一道无人知晓的印记?

他慢慢合上报纸,折好,塞进西装内袋,位置紧挨着那盒卡带。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有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林小虎,出来。台长要见你。还有,你的新合同,今晚必须签。”

是郑明哲,华视制作总监,也是当年一手签下小虎队的伯乐。三年来,他是唯一一个既没公开站队、也没私下施压的人。此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比任何质问都沉重。

林小虎没应声。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里,有未干的汗,有未褪的潮红,有镜面反射出的天花板灯光,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光,像深潭底部突然掠过的游鱼影。

他抬手,重新拿起那枚银虎胸针。

没别回去。

而是用拇指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虎眼的位置——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字:TO THE BOY WHO STILL BELIEVES.

致那个仍相信的少年。

他把它放进西装内袋,与报纸、卡带并排躺着。

然后,他拉开化妆间门。

郑明哲就站在门外,手里没拿文件,只握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号码被隐藏,内容只有六个字:

“井大路,七楼,等你。”

林小虎抬眼,看向郑明哲。

制作总监沉默着,与他对视三秒,忽然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很轻,却像卸下千斤重担。

林小虎走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郑明哲极低的声音,带着三十年阅人无数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孩子,路是你自己选的。

但记住——

虎不是独行的动物。

它啸谷,必有群山回响。”

林小虎没回头。

他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楼梯间感应灯随着脚步逐盏亮起,又逐盏熄灭。光影交替中,他摸到口袋里那枚胸针,冰凉坚硬,棱角分明。

走到一楼出口,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尘与隐约的茉莉香。远处,台北101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他站在台阶上,没打车,也没接助理电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四个字:

“新歌大纲”

指尖悬停片刻,又删掉,重写:

“井大路组曲”

然后,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福州的方向。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小片清冷月光,正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

掌心朝上,空无一物。

却仿佛托住了整条街巷的蝉声、整栋老楼的咳嗽、整个少年时代未曾启封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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