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演员们开始大量拒绝王家卫的电影邀约的同时。
陈致远的那些宝岛合作片商们也开始了发力。
好几家片商为了支持陈致远,都放出了风声,表示要慎重考虑王墨镜的电影发行问题。
如果说之前的...
阳光酒店门口的喧嚣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陈致远手腕微酸,签名笔在一张又一张专辑封底、海报、甚至歌迷递来的课本扉页上划出流畅而坚定的字迹。他没抬头,却把每一声“远仔”都听进耳朵里——那不是港台惯常的客套腔调,是带着潮汕口音的、裹着咸湿海风的热切;是深圳本地人用粤语夹国语喊出的颤抖尾音;是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攥着皱巴巴的纸条,手心全是汗,连递过来时都在发抖。他抬眼扫过人群,看见树杈上蹲着的少年晃着腿,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看见穿碎花衬衫的大姐踮着脚尖把一张泛黄的《青苹果乐园》磁带塞进他手里,说“我儿子听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看见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被父亲高高举过人头,孩子攥着铅笔盒,盒盖上贴满小虎队贴纸,盒面歪歪扭扭写着“陈致远哥哥加油”。
他笑了一下,笔尖顿住,在那张旧磁带上签下名字,又补了句:“谢谢支持,保重身体。”
那大姐当场就红了眼圈。
保安队长老周额角沁汗,扩音喇叭的声音已有些沙哑:“请大家有序排队!注意脚下台阶!别挤着孩子!”可人流依旧如藤蔓缠绕,层层叠叠,前排被挤得几乎贴上陈致远后背,后排的人踮脚伸长脖子,相机快门声噼啪作响,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一辆银灰色桑塔纳悄然停在侧门阴影里,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林忆莲半张素净的脸。她没下车,只是静静望着前方那团沸腾的人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副驾座上放着的一叠乐谱——那是她刚写完的三首demo,词曲全由她自己操刀,旋律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南洋雨季特有的湿润与克制。她没急着递过去,也没开口打招呼。她知道此刻陈致远不需要任何人的锦上添花,他正站在风暴眼中心,用一支签字笔,一寸寸丈量着这片土地重新燃起的、近乎虔诚的流行信仰。
十分钟后,陈致远被簇拥着送进电梯。门合拢前一秒,他忽然转身,朝窗外用力挥了下手。动作不大,却像一道无声指令——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响亮的呼喊,有人跳起来挥手,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姑娘捂着嘴哭出了声。电梯上升,数字跳动,陈致远靠在镜面墙壁上闭了闭眼。汗水顺着他鬓角滑下,在颈侧留下一道微凉的痕迹。助理小吴递来温毛巾和保温杯,他接过,没喝,只擦了擦手,然后从内袋掏出一部黑色翻盖摩托罗拉手机——这是华纳刚配给他的新机,银色天线锃亮。他拨了一串号码,等接通后,声音低沉平稳:“喂,阿哲?……对,就是现在。把母版数据包发我邮箱。加密等级调到最高,用你那套‘赤松’协议。……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刚录完最后一轨混音。……另外,让录音师把《山丘》的弦乐组单独剪出来,加三秒环境采样——要深圳湾凌晨三点的潮声,不是合成音效。……好,谢了。”
挂断电话,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茶是潮州单丛,浓酽回甘。小吴见状,小心翼翼问:“陈哥,待会儿去广交会场馆彩排,您要不要先睡半小时?”
陈致远摇头,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不睡。叫司机绕路,去一趟罗湖海关监管仓。”
“啊?现在?”
“嗯。我的新专辑母版,第一批压盘已经到了。中国唱片那边刚通知,两千张黑胶试音盘昨晚通关,今早入库。我要亲眼看看。”
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会议室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陈致远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六个人:中国唱片南方分公司的三位负责人,两位来自宝岛飞碟唱片的联络人,还有GTS组合的经纪人林秀英。桌上摊着三份合同草案,纸页边角已被反复翻折磨损。林秀英正用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声音清越:“陈先生,关于GTS内地巡演的分成比例,我们坚持按原议——你们占六成,飞碟占两成,我们留两成运营成本。但附加条款必须加上:所有场次安保由你们指定团队执行,且舞台设备标准不得低于台北小巨蛋。”
对面一位中年男人笑着端起茶杯:“林小姐,小巨蛋的标准……咱们深圳体育馆能达标吗?”
“能。”陈致远走进来,声音不高,却让全场一静。他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合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最终停在签名栏上方一行小字:“‘乙方承诺提供不低于五场媒体见面会及三十场校园路演’……这条删掉。”
“陈先生?”林秀英微怔。
“GTS不是宣传机器。”陈致远放下合同,“他们唱歌,只唱给愿意听的人听。见面会可以有,但必须自愿报名抽签;校园路演?等他们发第二张专辑再说。现在,他们只需要把《星光隧道》这张专辑唱好。”他顿了顿,转向中国唱片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王副总,“王总,麻烦把《星光隧道》的首批出货清单给我。我要确认黑胶盘编号是否与母版校验码一致。”
王副总立刻起身去拿文件夹。陈致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小虎队1988巡演手记”,内页却全是密密麻麻的乐谱草稿与歌词碎片。他翻到某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山丘》副歌升调处理——第三遍‘越过山丘’后,弦乐骤停0.8秒,再以单簧管切入。”写完,他撕下这页纸,折成方块,递给小吴:“待会儿去海关仓库,把这个交给质检员老赵。告诉他,这是黑胶压盘的最终声学参数,让他盯着每一盘的沟槽深度误差不能超过0.03毫米。”
小吴点头接过,刚要出门,会议室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穿洗旧工装裤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袖口沾着蓝墨水,怀里紧紧抱着个扁平铁盒。他一眼看见陈致远,眼睛亮得惊人:“陈哥!成了!全成了!”
陈致远抬眉:“‘东风’系统?”
年轻人重重点头,一把掀开铁盒盖子——里面没有芯片,没有电路板,只有一叠泛黄的硫酸纸,上面用鸭嘴笔绘制着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机械结构图:齿轮咬合角度、游丝张力系数、擒纵叉瓦弧度……每一条线都标注着微米级公差。年轻人声音发颤:“我把八音盒机芯改造方案全重做了!现在这个‘东风’,能用国产钢材做到零磁滞,走时精度误差每天不超过0.6秒!而且……而且它还能同步播放12秒音频片段——就是您要的那段潮声!”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林秀英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怕是做梦。王副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瞳孔收缩——他认得那图纸风格,二十年前上海手表厂总工的亲笔手稿,就长这样。陈致远却只伸手,轻轻抚过硫酸纸上一道纤细刻痕,良久,才说:“明天上午九点,带原型机来广交会后台。我要听它播第一遍。”
年轻人喜得差点跳起来,抱紧铁盒冲出门去。陈致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深圳河对岸的香港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近处,阳光酒店霓虹招牌正无声闪烁,映在玻璃上,与他眸子里的光重叠。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福州路旧书摊上那本《模拟电路设计手册》,书页卷边,油墨洇染,扉页写着一行钢笔字:“致远同学:技术是骨头,艺术是血肉。缺一不可。”落款是已故恩师周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