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千雪终于踏出阴影,月光倾泻满身,华贵无匹。她缓步走近,俯视着杨义,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你既看出此火,可知它为何能焚断龙尾?”
“因龙族血脉,畏纯阳。”杨义抬眼,直视她双眸,“可山主若真要断他龙尾,何必借云澜之口,说‘镜中有人’?”
凰千雪唇角缓缓上扬,那笑容却冷得刺骨:“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金丹倏然横剑挡在杨义身前,残虹剑嗡鸣震颤,剑气如龙吟:“山主!”
凰千雪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杨义:“你以为,本宫在怕什么?”
杨义沉默两息,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当日花惊羽散去定神罩后,他替她拭额角冷汗所用之物。帕角绣着一朵细小的紫鸢花,针脚细密。
“我怕的,从来不是山主。”他将素帕轻轻覆在云澜断尾伤口上,动作轻柔如抚婴孩,“我怕的是,这世上有些火,烧起来时,连放火的人自己都收不住。”
素帕触到焦黑鳞片的刹那,竟泛起微弱金光,灰烬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莹润如玉的淡金色龙鳞。
凰千雪凝视那点金光,久久不语。良久,她转身步入殿内,裙裾拂过门槛,留下最后一句,轻如叹息:“九曜墟开启前,带云澜来见我。本宫……或许知道那镜中之人是谁。”
殿门无声合拢。
金丹收剑,长舒一口气,转头见杨义正低头整理素帕,指尖微微发颤。他欲言又止,终是拍了拍杨义肩头:“走,先回洞府。云澜伤势诡异,需尽快稳住神魂。”
归途寂寂。
杨义默默前行,脑中却翻腾不止。凰千雪那句“镜中之人”,如一根毒刺扎进心窍。他忆起自己初入紫府山时,在山门雾障中瞥见的幻影——那幻影手持残虹剑,剑尖滴血,面容模糊,却分明是他自己的轮廓。
还有花惊羽顿悟那日,他站在“剑”字帖前,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字帖墨迹深处,有道人影一闪而逝,背影萧索,手中无剑,唯有一道虚幻剑影缠绕指尖……
难道……所有域主,都曾被那“镜中人”照见过?
他脚步一顿,抬头望向远处灵田谷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隐约,花惊羽他们正在为逆神八裂做最后准备。可此刻,那灯火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失真。
杨义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九曜墟……镜中人……自戕之局……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混在晚风里,几乎听不见。
原来所谓首席之争,从来不是争谁最强。
而是争,谁能在这场照见自身的噩梦里,活得更久一点。
回到洞府,云澜已被安置在静室。玄灵亲自熬制的安神汤刚喂下,他呼吸稍稳,可眼皮之下,眼球仍在急速转动,仿佛正经历一场永无休止的厮杀。
花惊羽闻讯赶来,见状蹙眉:“他神魂被撕扯得厉害,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场轮回。”
“轮回?”杨义坐在榻边,指尖悬于云澜眉心寸许,感受着那股紊乱的神念波动,“不,是‘复刻’。有人在他神魂里,刻下了另一套记忆。”
花惊羽美眸微睁:“复刻记忆?谁有这等本事?”
“或许……”杨义收回手指,指尖沾了一星淡金色的龙血,“不是人。”
静室烛火摇曳,将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扭曲。忽然,那影子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半透明的虚影——轮廓与杨义一般无二,却赤足散发,发丝狂舞,手中握着一柄由纯粹黑焰凝成的长剑。
花惊羽浑身汗毛倒竖,脱口低喝:“谁?!”
虚影纹丝不动,唯有黑焰剑尖,缓缓指向云澜心口。
杨义却未回头,只静静凝视着云澜额角渗出的冷汗。汗珠滚落,在榻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那水痕形状,竟隐约勾勒出一面破碎铜镜的轮廓。
他指尖一弹,一缕金光没入水痕。
镜影倏然消散。
花惊羽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杨义时,眼神已全然不同:“你早知道了?”
杨义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只是……开始相信,有些火,烧起来时,连放火的人自己都收不住。”
窗外,一轮残月悄然隐入云层。
灵田谷洞府的灯火,忽然齐齐黯淡了一瞬。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那场即将降临的、照见一切的镜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