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眠怔在原地,怀中小狐狸忽然剧烈挣扎起来,爪子死死抠进他手臂,口中发出急促短鸣。他低头,只见小狐狸眼瞳深处,竟映出两簇幽蓝火苗——火苗摇曳中,赫然是宋幼薇伏在门边痛哭的身影,而那身影背后,一只半透明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瞳仁里翻涌着无数破碎梦境:雪原断剑、青色肚兜、温钦琳腰间玉珏、秦浩轩袖中铃舌……最后定格在林风眠自己的脸上,嘴角噙着一抹陌生的、冰冷的笑。
“它在预警。”温钦琳声音陡然绷紧,“秦浩轩已开始催动锁魂铃。幼薇姐的梦,正在塌陷。”
林风眠霍然抬头,目光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城东宋家小院——那里,烛火早已熄灭,唯有一扇窗棂,在夜风中微微震颤,窗纸上,竟渗出丝丝缕缕的、半透明的青灰色雾气,正被无形之力抽离、拉长,汇向西北天际。
“走!”他低喝一声,清风叶轰然铺展,托起三人一狐直冲云霄。温钦琳指尖疾书符箓,金光如网罩向宋家小院,却在触及院墙瞬间寸寸崩解——那雾气所过之处,连符箓之力都被无声吞噬。
小狐狸在林风眠怀中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裂帛。林风眠一手紧箍它小小身躯,另一只手猛然探入自己左眼眶——指尖触及温热眼球的刹那,他咬牙剜下,鲜血喷溅,却并未坠落,而是悬于半空,化作一枚流转着暗金纹路的眼珠,瞳孔深处,无数细小的梦痕如星河旋转。
“以我目为引,溯梦而行!”他嘶声吼道,将那枚血目狠狠按向胸前。
血光炸开!
整座宁城灯火齐灭,万籁俱寂。唯有宋家小院上空,骤然裂开一道漩涡状的漆黑缝隙,缝隙中,无数青灰色雾气疯狂倒灌,裹挟着宋幼薇的哭声、豆花摊上氤氲的热气、柴房里干草的微尘、甚至林风眠指尖残留的奶香……尽数被吸入其中。
林风眠身形一晃,清风叶寸寸碎裂。他竟未坠落,而是被那漩涡吸扯着,拖入黑暗深处。
温钦琳一把抓住他脚踝,玉珏爆发出刺目金芒:“林风眠!你疯了?没有梦引之器,强行入他人梦境,魂魄会散!”
“散不了。”林风眠回头,右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幼薇姐的梦里……有我的名字。”
话音未落,他松开小狐狸,任它坠向温钦琳怀中,自己则张开双臂,如飞鸟投林,义无反顾跃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漩涡闭合。
宁城重归寂静。温钦琳稳住身形,指尖颤抖着抹去额角冷汗。她低头,怀中小狐狸正死死盯着自己,眼中幽蓝火苗未熄,火苗深处,竟清晰映出林风眠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他右眼瞳孔里,赫然浮现出一枚与宋幼薇肚兜同款的青色符纹,纹路蜿蜒,形如锁链,牢牢缠绕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那心脏搏动的节奏,竟与锁魂铃的余韵,严丝合缝。
周小萍在她怀中嘤咛一声,缓缓睁眼,茫然四顾:“师兄?我们……到家了?”
温钦琳没答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将那枚龟甲紧紧攥入掌心,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龟甲上的灰白骨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竟未晕开,反而凝成一枚小小的、青色的肚兜形状。
远处,太虚观寒鸦崖顶,秦浩轩负手而立,手中青铜铃舌轻轻一振。铃音无声,却让整座山崖的积雪,瞬间化为齑粉。
他望着宁城方向,唇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林风眠,你终于……自己走进来了。”
与此同时,宋幼薇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她躺在一片无垠的豆花摊前,石磨静静转动,乳白浆液汩汩流淌。摊主是她自己,可摊前却坐着一个少年,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鱼符,正含笑望着她,手中把玩着一方青色肚兜。
“幼薇姐,”少年声音清越,带着三分熟稔七分陌生,“这豆腐,还是你做的最甜。”
宋幼薇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嘴唇正一开一合,说着完全不属于她的台词:“风眠,别闹……你答应过,只吃我做的豆腐。”
少年笑意加深,抬手拂过她鬓角:“嗯,我答应过。所以这一世,我来赎罪。”
宋幼薇浑身一颤。
这一世?
她惊惶低头,只见自己双手白皙如初,可手腕内侧,却悄然浮现出一道青色符纹——纹路蜿蜒,形如锁链,正随着少年的话语,一寸寸收紧。
而少年左眼空洞,血流如注,右眼瞳孔深处,一轮青色漩涡缓缓转动,漩涡中心,映着她伏在门后痛哭的倒影,倒影之上,一行墨字如血滴落:
“梦者,魂之舟也;盗者,舟之舵也。”
“幼薇姐,”少年忽然起身,玄色袍角掠过石磨,带起一阵清冽风息,“这一次,换我为你守摊。”
宋幼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转身离去,背影融入豆花升腾的热气里,最终消散。
石磨依旧转动。
乳白浆液淌满整条长街,泛着温柔的光。
而在浆液倒影深处,无数个“林风眠”正从黑暗中缓缓浮出,有的持剑,有的捧书,有的怀抱小狐狸,有的……正将一方青色肚兜,轻轻贴在自己左眼伤口上。
他们齐齐望向宋幼薇,异口同声:
“幼薇姐,我来了。”
宋幼薇终于崩溃地尖叫出声——
可那声音,却化作一缕青烟,被豆花热气温柔吞没。
宁城,黎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