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回头。
身后青河宗山门,那具无头尸身忽然缓缓站起,双手捧起头颅,端端正正放回颈上,颈项断口处金光流转,血肉无声弥合。他拾起染血的令旗,迈步走向山下,步伐沉稳,背影如铁。
次日寅时。
灭天联盟中军帐。
马跃会端坐主位,面前摊开一卷《大夏山川舆图》,指尖正点在东海郡位置。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
“东海匪患已蔓延至十七县,镇东军尚在途中,粮草辎重恐难及时送达。”一名参军躬身禀报,“更棘手的是,昨夜青河宗事……”
话未说完,马跃会猛然抬手,一掌拍在案几之上。
“闭嘴!”
案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青河宗?不过一介二流宗门,死了便死了!我倒要看看,灵炼还有多少人可杀,多少地可屠!”
帐内诸将噤若寒蝉。
就在此时,帐外忽有一名传令兵踉跄闯入,浑身浴血,左臂齐肘而断,右手却死死攥着一杆残破军旗,旗面上“青河”二字已被血浸透。
“太……太师!”他嘶声喊道,“青河宗……青河宗活了!”
众人哗然。
马跃会冷笑:“死灰复燃?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传令兵却摇头,眼中满是惊怖:“不……不是活了……是……是活尸!”
“青河宗上下三百二十七人,尽数复活!他们……他们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只列阵山门,手持断刃,面朝我军方向……且……且他们颈上,皆有金纹!”
帐内死寂。
马跃会脸色终于变了。
金纹——那是传说中“禁言咒”的标记,唯有超凡真君以神魂为祭,方能在死者身上刻下此纹。刻纹者,生者缄口,死者永役。
他霍然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将舆图扫落在地。
“传令!万花小阵,即刻启动!”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轰鸣。
不是地震。
是心跳。
咚——
仿佛整座大地,都在应和某处深渊里搏动的心脏。
帐内烛火齐齐熄灭,唯余马跃会手中一枚龟甲罗盘幽幽泛光,盘面十二枚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方位——青河宗。
同一时刻,白龙河源头。
夏无恙立于瀑布之巅,任激流冲刷肩头。
他右眼黑瞳中,星辉流转,映出三百里外中军帐地底——十二枚青铜罗盘正剧烈震颤,指针扭曲,罗盘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金色裂痕。
流云引,已启。
万花小阵,正在反噬。
他抬手,轻轻一握。
三百里外,中军帐承重梁柱内,一道隐晦金光骤然亮起,如游龙翻身,搅动地脉灵流。
万花小阵轰然倒卷。
漫天花瓣尚未离枝,便尽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而真正致命的,并非花瓣。
是那被倒灌入地脉的狂暴灵气。
它们在黑曜岩层下奔涌、压缩、积蓄,最终于寅时三刻,自十二处阵眼同时喷发。
没有爆炸。
只有无声的坍塌。
中军帐方圆十里,地面如酥饼般层层陷落,沙石无声沉降,草木瞬间枯萎,连飞鸟掠过上空,双翼亦僵直坠地。
马跃会最后看到的,是帐顶横梁上,一缕金线悄然浮现,蜿蜒如蛇,直入自己眉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金线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
是神魂湮灭。
连惨叫都未曾出口,这位执掌大夏朝政三十年的太师,便已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尽。
帐内诸将,尽数僵立,七窍溢金,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去。
风雪灵阵在阵法崩溃刹那,察觉不妙,欲撕裂空间遁走。
夏无恙右眼黑瞳中,星辉一闪。
风雪灵阵身形骤然凝滞——非被禁锢,而是他自身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经脉、每一缕真气,皆在刹那间被精准“读取”,并被预判了所有可能的逃遁轨迹。
他眼中最后一幕,是夏无恙隔着三百里虚空,对他微微颔首。
然后,他左眼缓缓淌下一滴血。
血落于地,化为一朵青莲。
莲开七瓣,瓣瓣带血。
风雪灵阵瞳孔涣散,身体直挺挺倒下,眉心浮现一枚金纹,与青河宗尸身如出一辙。
夏无恙收眼,转身踏入白龙河瀑布。
激流轰鸣中,他身影没入水幕,再不见踪影。
而此刻,东宫文华殿。
灵炼公主正将一杯新酿的猴儿酒倒入青瓷盏中,酒液澄澈,泛着琥珀色微光。
她抬头望向窗外,月色正好,紫藤花影婆娑,墙角古井水面浮起一层淡淡金晕,仿佛整座东宫,都在无声呼吸。
她忽然觉得鼻尖一痒,似有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极淡的松香与铁锈气息。
她笑着摇头,端起酒盏,轻轻啜了一口。
酒入喉,清冽甘甜,尾韵微辛,一如少年时初尝此酒的模样。
她不知,三百里外,一场无声的肃清刚刚落幕。
她亦不知,自己窗前那株紫藤,正悄然结出第一颗青涩果实,果皮之上,隐约浮现金色细纹,形如北斗。
夜风拂过,紫藤轻颤,果实微晃,星光落于其上,宛如初生之眼。
夏无恙的名字,从未如此刻般,寂静而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