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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女士,你是哪位?(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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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和孙科长正在办公室里谈论。

突然,门外传来一串敲门声,打断两人说话。

孙科长不由扭头看去,说了声:“进。”

随即办公室门被推开,王秘书从外边探进半个身子。

冲孙科长道:...

老李头蹲在供销社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早凉透了,茶叶梗浮在水面,像几根枯瘦的手指。他眯眼盯着墙根下那摊刚泼出来的泔水,油星子在正午太阳底下泛着腻人的光。三分钟前,王瘸子提着空铁桶从后门出来,裤脚还沾着灶房里没扫净的草木灰,鞋底碾过那摊水,留下两道歪斜的印子——老李头数过,王瘸子左脚比右脚短一寸半,走路时骨盆往右偏,所以那两道印子,右边深,左边浅,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没动,只是把搪瓷缸子搁在膝头上,指甲盖抠进搪瓷掉漆的豁口里。这豁口是去年冬天张主任摔的,当时张主任攥着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关于清查供销社账外物资的内部通报”,手抖得厉害,缸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碎瓷片崩到了老李头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线。那会儿老李头没吭声,只默默捡起碎片,用砂纸磨了三天,硬是把豁口磨成个圆润的弧,像给缸子镶了道暗哑的银边。

现在,那道银边正映着太阳,晃得人眼疼。

他听见前头柜台那边传来压低的笑声。是小刘,新来的售货员,嘴甜,手快,上个月刚把供销社库存的五十条的确良衬衫全卖给了县化肥厂的采购员——那采购员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掏钱时手指缝里夹着三张崭新的十元大票,票面硬挺,边角都没卷。老李头当时站在卷帘门阴影里,看见小刘接钱时手腕一翻,把其中一张悄悄塞进了自己中山装左胸口袋的暗袋。动作轻巧得像捻走一片柳叶。

没人看见。连柜台玻璃上倒映的老李头,也只看见自己绷紧的下颌线。

可王瘸子看见了。老李头知道。因为昨儿夜里巡夜,他绕到后巷垃圾堆旁解手,听见王瘸子蹲在隔壁废品站墙根下咳嗽,咳一阵,停一阵,然后用铁钩子扒拉煤渣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东方红》,调子跑得离谱,可最后一句“他是人民的大救星”,却咬得极准,字字砸在地上,震得煤渣簌簌往下掉。

老李头系好裤带,没出声。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掂了掂,又扔回去。砖头砸在铁皮桶上,“哐啷”一声闷响,王瘸子的咳嗽戛然而止。老李头转身就走,布鞋底擦着青苔滑了一步,没跌,只是右脚踝那儿突然一紧,像被谁用麻绳勒住了骨头缝——那是去年冬天追偷粮贼时扭的,阴天下雨就抽筋,可今天艳阳高照,它却提前醒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黏腻腻的,混着槐树落下的细粉。这树打解放前就在这儿,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树洞里常年塞着供销社职工丢的烟盒、糖纸、还有半截没写完的检讨书。老李头年轻时也塞过,是写给张主任的,说他不该把三斤白糖记成二斤八两,差的那二两,是他娘病重时偷偷刮下来的罐底糖霜。检讨书没交上去,被他自己撕了,纸屑撒进树洞,第二年春天,洞里竟钻出一簇紫花,开得倔强,花瓣薄得能透光。

现在,那树洞空了。前天刮大风,树洞里最后几张泛黄的纸片全被卷走了,只留下个黑黢黢的窟窿,像只睁着的眼睛。

老李头忽然起身,缸子里的凉茶泼了一半在裤腿上,深褐色的湿痕迅速洇开,像一小片不祥的云。他迈步往前走,布鞋踩过那摊泔水,鞋底沾起黏稠的油膜,每走一步,脚底都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头柜台的小刘听见。小刘的笑声停了,转而开始整理货架,把一排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重新码齐,瓶身反射着窗外的光,刺得人眼花。

老李头没进前厅。他在侧门拐角处站定,背靠着斑驳的石灰墙,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灰雪。他掏出烟,不是供销社发的“丰收”牌,而是自己卷的旱烟,烟丝粗粝,裹在旧报纸里,烟卷歪斜,一头鼓胀,一头干瘪。他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第一口烟吸得太急,呛得他肩膀耸动,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烟雾升起来,淡青色,飘向歪脖子槐树的枝桠。枝桠上停着一只灰喜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老李头吐出一口长气,烟雾散开,喜鹊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掠过树冠,抖落几片枯叶。

就在这时,后门“吱呀”一声响。

张主任来了。他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个牛皮纸包,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棕黄色的衬里。他走路很轻,可老李头听得出——张主任右脚鞋跟比左脚矮半分,是去年修拖拉机时被飞溅的铁屑崩伤了脚踝骨,接得不好,走路时脚踝内旋,鞋跟磨损不均。老李头闭着眼都能听出这声音,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张主任没看老李头,径直走向办公室。路过时,白衬衫袖口蹭过老李头胳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药膏的苦涩气钻进鼻孔。老李头没动,只是把烟卷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今早巡夜时,在供销社东墙根排水沟里摸到的。一枚铜钥匙,齿纹粗钝,黄铜表面覆着层暗绿铜锈,像凝固的胆汁。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字,他用指甲反复刮了三遍,才勉强辨出是“南仓”。

南仓?供销社没这个仓库。所有仓库编号都是“东一”“西二”“北三”,唯独没有南仓。老李头记得清清楚楚,建社那年他跟着老会计一笔笔抄过的库房台账,泛黄的纸页上,墨字清晰:“东仓:粮油;西仓:日杂;北仓:农资;无南仓。”

可这钥匙是真的。铜锈是经年的,不是新做旧。齿纹磨损的走向,说明它被频繁使用过,至少五年以上。老李头把它揣在兜里,没声张。就像他没声张去年冬天发现的那件事——张主任办公室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红塑料皮的存折,户名是王瘸子,存期三年,本金八百元。八百元是什么概念?供销社主任月工资五十八元,老李头守卫处月津贴十六元。八百元够买两辆永久牌自行车,够县城最好的国营饭店摆满十桌流水席。

老李头没翻开存折。他只是把抽屉原样推回去,顺手抹掉了自己留在抽屉沿上的一道指纹。

现在,那枚铜钥匙在他裤兜里,硌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凉,硬,沉。

张主任进了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老李头听见他拉开抽屉的声音,窸窣,缓慢,像在拆一封不敢打开的绝命信。接着是纸张翻动声,很轻,但老李头听得出那是油印纸——供销社内部通报专用的那种,油墨味浓,纸脆,一折就断。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是钢笔,是铅笔,笔芯偏软,力道很重,每一笔都像在刻。

老李头掐灭烟,烟头按在墙根青苔上,滋地一声,腾起一缕白烟。他迈步过去,在门口站定,没进去,只是抬手,指节叩了三下门框。声音不大,但足够穿透那层薄薄的木板。

屋里铅笔声停了。

张主任没应声,只是抽屉又响了一下,合上了。

老李头等了三秒,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小,一张榆木 desk,一把竹藤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张主任坐在 desk 后,面前摊着那本油印通报,标题加粗:“关于彻查1978-1982年度供销社账外物资流向的紧急通知”。通报下方,用红笔圈出几行字:“……经查,部分基层社存在设立‘账外账’、私设‘小金库’、违规调拨物资牟利等严重问题……凡涉及人员,须于七月十五日前主动交代,逾期从严处理……”

红圈旁边,张主任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南仓”。

老李头没看通报,目光落在张主任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有道浅褐色的旧疤,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像被什么野兽啃过。老李头认得这疤——十五年前,张主任还是县供销社运输队队长时,为抢运一批救灾面粉,跳上疾驰的拖拉机斗,在颠簸中被甩出去,右手按在碎石路上拖了三米,皮肉全翻开了。老李头当时是副手,亲手把他背下山,用碘酒浇伤口时,张主任咬着毛巾没叫一声,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面粉……不能……湿……”

现在,那只带着旧疤的手,正缓缓抚过通报上“南仓”二字,指腹摩挲着纸面,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骨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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