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唯纹丝不动。
晶屑撞上他面门三寸处,竟如撞上一层无形壁垒,纷纷弹开,簌簌落地。
方贵眼神微凛。
这并非防御,而是……卸力。他周身毛孔微张,每一粒晶屑撞击的动能,都被他筋肉以毫秒级的微颤,尽数导入脚下大地。
“再来。”
方贵指尖再点。
这一次,是三块拳头大小的沉渊岩,自不同角度呼啸砸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起腥风。
张唯依旧未动。
就在第一块岩石距他眉心不足半尺时,他左脚猝然向前半寸,重心前移,腰胯如拧紧的绞盘,带动右臂横甩——不是格挡,是“拨”。
手臂划过一道浑圆弧线,掌缘轻贴岩石侧面,一股绵柔却无法抗拒的劲力随之涌出。那岩石竟被拨得偏转三十度,擦着他耳际飞过,狠狠嵌入后方岩壁,“咚”一声闷响,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第二块、第三块,皆被同样手法拨开。
方贵眯起眼:“不错。知道借势,却还不会‘吞势’。”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欺近!瘦削却蕴含爆炸力量的右拳,裹挟着呜呜风声,直捣张唯心口!
这一拳,快、狠、准,拳锋未至,罡风已压得张唯胸前汗毛倒竖!
张唯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他并未后撤,亦未格挡,而是胸膛猛地向内一塌,脊椎如弓反折,整个人竟凭空矮了半尺!方贵的拳头擦着他鼻尖掠过,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可就在方贵拳势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张唯塌陷的胸膛骤然鼓起!不是硬抗,而是如巨鲸吸水,将方贵拳风残余的冲击力,连同他自己瞬间爆发的腰胯之力,全部灌入左掌!
左掌平推,无声无息,却快逾闪电,正中方贵右肋!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
方贵身形一晃,踉跄退了半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咧嘴笑了:“好!终于有点意思了!”
他抹去血迹,眼神炽热:“你刚才那一塌一鼓,是本能,还是……刻意为之?”
张唯缓缓直起身,气息平稳,唯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观楼炼形术》第七式‘吞岳’。”
方贵哈哈大笑,笑声在狭窄矿道里激起阵阵回响,震得顶壁碎石簌簌而落:“吞岳?好名字!不过……”
他忽然敛笑,目光如刀:“岳,是静的。而沉渊脉,是动的。你若只会吞静力,遇上真正的‘脉动’,必死无疑。”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岔道尽头一堵高耸岩壁。那岩壁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结晶,宛如干涸的血痂。
“看好了。”
方贵抬手,掌心贴上岩壁。
刹那间,他皮肤上所有黯淡的火焰纹路,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锅,轰然亮起!赤红光芒穿透皮肤,将整条手臂映得通红如烧铁!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竟将空气中浓重的硫磺腥气都逼退数尺!
岩壁之上,那些暗红结晶,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纷纷脱落,露出底下黝黑如墨的本体。紧接着,整面岩壁发出低沉如雷的嗡鸣,无数细密如血管的暗红纹路,自方贵掌心接触之处,疯狂蔓延、交织、 pulsing……
“沉渊脉,非独存于单石。”方贵的声音从震鸣中透出,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唯心上,“它贯通整片矿脉,如人体经络。你所站之处,便是‘足阳明胃经’之‘承泣穴’位!此处脉动最烈,反震最狂,亦是……最易‘叩’开之地!”
他猛然收掌!
岩壁上所有纹路瞬间黯灭,嗡鸣戛然而止。
方贵剧烈咳嗽几声,咳出一口暗红血痰,却毫不在意,只将血痰抹在岩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
“去。”他指向那处凹陷,声音疲惫却斩钉截铁,“把手放上去。用你的心,去听。用你的骨,去记。用你的血,去认。”
张唯沉默上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缓缓伸出手,覆在那处尚带余温的血痕之上。
就在掌心贴合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脉动,如九天惊雷,自岩壁深处炸开,顺着他的手臂,蛮横冲入!不是一道,是千道、万道!狂暴、混乱、带着毁灭意志的震荡之力,瞬间撕扯着他每一寸筋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缕气血!
张唯身体剧震,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他牙关紧咬,下颌骨发出咯咯声响,额角青筋根根暴起,皮肤下龙鳞虚影疯狂明灭,帝江纹如活蛇般扭曲游走,试图构筑防线。
可这脉动太强!太野!如同怒海狂潮,一次次拍打着他摇摇欲坠的堤坝。
视野开始发黑。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岩壁深处永不停歇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咚…咚…咚…”。
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的刹那——
他忽然想起昨夜指尖下那一次微弱的“嗡”。
不是抵抗,不是硬扛。
是……应和。
张唯猛地闭上双眼。
摒弃一切杂念,放弃所有防御,任由那狂暴脉动如洪水般冲刷全身。他不再试图阻挡,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左掌之下,沉入那每一次“咚”声的间隙,沉入那洪水退去后、短暂出现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静”。
静。
不是死寂。
是脉动之间,那万分之一瞬的……蓄势。
他体内,《观楼炼形术》心法第一次不再遵循固有路线,而是随着那“静”的节奏,悄然流转。每一次“静”至,心法便如倦鸟归巢,悄然聚敛;每一次“咚”来,心法便如决堤之水,顺势奔涌,与那脉动……同频共振!
“咚——”
张唯身体猛地一颤,却不再是被震退,而是……随之一振!仿佛他整个人,成了脉动的一部分。
“咚——”
他脊椎微弓,如弓引弦,将冲击之力尽数导入大地。
“咚——”
他足趾更深地抠入矿渣,双腿肌肉虬结如铁,稳如磐石。
方贵倚在矿镐上,看着张唯掌心下那块岩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暗红结晶,露出底下温润如墨玉的本体,其上,一道细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赤色脉络,正随着张唯的呼吸,缓缓明灭。
他嘴角,终于绽开一丝真正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叩开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如叹息。
“这才……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