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顶岩缝轰然爆裂，碎石如雨坠落。烟尘中，太乙真人负手而立，靛蓝长袍纤尘不染，须发间却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雾。他俯视下方，目光如冰锥扎在方贵背上：“方贵，你可知为何老夫偏要在此时开擂？”不等回答，他袖袍一抖，三道灰光如锁链射出，直贯方贵、张唯、马灵耀眉心！三人眼前骤然浮现幻象：方贵看见自己挥镐的手臂寸寸崩解，露出森森白骨；张唯目睹《观楼炼形术》古卷在灰雾中焚成飞灰；马灵耀额间竖痕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鲜血喷涌如泉！

“此乃‘蚀道三问’。”太乙真人声音响彻废坑，“答得出，活；答不出，道消神灭！”他指尖点向方贵，“第一问——你以肉身叩击沉渊，可曾想过，这矿脉深处，埋着多少与你同源的断骨残骸？”

方贵闭目，喉结上下滚动。幻象中白骨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可他耳畔却响起镐尖凿岩的铿锵声，一声，两声，三声……节奏渐渐与自己心跳重合。他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却如金铁交击：“回真人，晚辈不知埋着谁的骨。但每凿一镐，便知自己这副骨头，尚能再撑一镐。”

太乙真人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他转向张唯：“第二问——你教人速拳，可懂‘速’字本义？《道德经》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你引动灰力，是求其速，还是惧其滞？”

张唯怔住。他教速拳时总强调“快如电闪”，此刻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参透“速”字。他看向方贵插在岩缝里的镐头，那镐柄上蜿蜒的龙鳞虚影正随着灰力波动明灭……“是惧其滞。”他脱口而出，额头沁出冷汗，“因惧滞，故求速；因求速，反被滞缚……”

“聪明。”太乙真人竟微微颔首，随即目光如刀劈向马灵耀，“第三问——马元帅，你额生天眼，能辨邪祟本源。那么，你可看得清，自己这双眼睛，究竟是照见大道，还是……照见执念？”

马灵耀浑身赤袍猎猎鼓荡，额间竖痕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他沉默良久，忽然仰天长啸，声浪掀飞坑顶碎石：“看得清！此眼照见的从来不是大道，是战！是杀！是宁焚己身不熄的火！”啸声未歇，他双拳猛砸地面，赤袍下肌肉贲张如岩浆奔涌，拳下黑砾竟熔成赤红琉璃！琉璃表面，赫然浮现出一幅微缩战场图景：尸山血海中，一杆火尖枪贯穿云霄，枪尖滴落的血珠化作漫天星斗……

太乙真人脸色终于变了。他袖中玉杵骤然捏紧，指节发白：“好一个……宁焚己身不熄的火。”他深深看了马灵耀一眼，又扫过方贵染血的虎口、张唯额角未干的冷汗，忽然拂袖转身，“蚀道三问，尔等……勉强过关。”他身影渐淡，临消散前，声音如寒针刺入三人耳膜：“但斗台规矩，不死不休。今日首战——方贵，对阵‘灰甲尸’。”

坑底黑砾翻涌，一具三丈高的骸骨破土而出。它通体覆盖灰白甲胄，甲片缝隙间钻出蠕动的灰雾触手，空洞眼眶里燃烧着两簇幽绿鬼火。寿星翁声音带着叹息：“此尸乃昔日斗台败者所化，不惧痛楚，不畏灰力侵蚀，唯一弱点……”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方贵，“是它左胸甲下，那颗搏动的心脏——已被灰力异化成水晶状，敲击三次，方可破防。”

方贵拾起镐头，一步步走向灰甲尸。身后，张唯急声提醒：“小心它触手含滞速二气！”马灵耀却突然按住他肩膀：“莫扰他。”他注视着方贵的背影，额间竖痕悄然开合，“此人步履沉重，却无一丝滞涩……他在把‘滞’字，锻进骨头里。”

灰甲尸巨爪撕来，带起腥风。方贵不退反进，镐尖斜挑向对方腋下甲缝——那里，一根灰雾触手正欲探出。铛！金属爆鸣声中，镐尖竟在触手离体刹那精准点中其根部，灰雾触手如遭雷殛，瞬间僵直碎裂！灰甲尸怒吼，另一爪横扫，方贵矮身滚进它肋下，镐柄狠狠捅进甲胄接缝。灰甲尸剧震，左胸甲片咔嚓裂开一道细缝，幽绿鬼火狂跳。方贵翻身跃起，镐尖如毒龙吐信，直刺裂缝深处那颗水晶心脏！

噗！镐尖入肉三分，水晶心脏表面炸开蛛网裂痕。灰甲尸动作猛地一滞，眼眶鬼火摇曳欲熄。方贵拔镐再刺，第二下！水晶裂痕蔓延至三分之一。灰甲尸狂吼，双爪合拢欲将他拍成肉泥。方贵却弃镐不用，赤手抓住灰甲尸右臂小臂骨，肌肉坟起如铁铸，竟以蛮力硬生生拗断！断裂处灰雾喷涌，他顺势将断骨尖端捅向水晶心脏——第三下！晶心轰然炸裂，幽绿鬼火熄灭，庞大身躯轰然坍塌，化作满地灰烬。

全场死寂。方贵喘息着，右臂衣袖尽碎，小臂上赫然嵌着三块水晶碎屑，正与皮肤下的金红纹路激烈搏杀。他拔出碎屑掷于地，转身走向坑沿，经过寿星翁身边时，只低声道：“寿星翁，下次斗台……换我抽签。”

寿星翁凝视着他染血的背影，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沉渊”二字，指针却疯狂旋转，最终稳稳指向方贵后颈——那里，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灰金二色气流正缓缓盘旋，如龙蛰伏。老人眼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敬畏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