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矿场时,灰力如蛆附骨,日夜啃噬,连睡梦中都在溃烂。而解力法修至第三层后,那种侵蚀感竟如潮退般悄然消减……原来并非错觉,而是真的在“拆解”灰力对肉身的绑定!
“所以,”张唯声音沙哑,“黑脸天蓬谈下的‘五人名额’,其中必有一人,是火炼谷指名要的‘擅辨异矿者’……实则,是要柳烬?”
寿星翁缓缓摇头:“不。火炼谷要的是‘活的柳烬’。可柳烬已废。断契三年,灰力蚀骨,神魂崩散,右眼金焰是他最后一点灵性所聚,靠玄阴髓吊着,早该熄灭了。如今他连分辨玄阴髓与普通灰晶的能力都没有,只会本能趋避金焰——那是他被断契时,烙入神魂的恐惧。”
张唯怔住。
那……黑脸天蓬究竟在和谁谈条件?黑水潭那些巫蛮妖崽,难道不知道柳烬已废?还是说……他们根本不在乎柳烬死活,只在意玄阴髓的产出方式?抑或,他们另有图谋?
“柳烬废了,但解力法没废。”寿星翁忽然抬起枯瘦手掌,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灰气自指尖袅袅升起,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旋转,形如一枚微缩的齿轮,“我教你的解力法,是柳烬幼时默写的残篇。真正的全本,在他脑子里,随着他神魂溃散,正在一点点剥落、消散……”
张唯心脏重重一跳。
剥落?消散?
“所以,”寿星翁直视着他,浑浊眼底有微光灼灼,“你必须在他彻底变成石头前,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一寸寸‘解’出来。”
张唯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怎么解?”
“用你的速拳。”寿星翁说,“不是打他,是打他体内灰力的‘结’。解力法第三层‘破茧式’,需以极速震荡,击穿灰力固化形成的‘死结’。柳烬体内,有三处‘死结’——喉轮、心轮、命门。每解开一处,他记忆便复苏一分。但风险极大:若你力道稍差,震散他残存神魂,他当场毙命;若力道过猛,死结反噬,你也会被灰力逆冲,脏腑尽裂。”
张唯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速拳大成,每一拳皆含千钧之力,收发由心。可此刻,他竟觉得掌心沁出冷汗。
这不是搏杀,是绣花。是在将一具濒临崩解的琉璃人偶,用雷霆之手,一寸寸拂去蒙尘。
“为何是我?”他问。
寿星翁望着远处白市喧嚣中讨价还价的人影,声音飘忽:“因为你是假把式。所有人以为你只是个靠运气混进来的废柴,连黑脸天蓬都只当你‘或许算半个’……可假把式练到最后,往往比真把式更懂‘破’字诀。真把式信规矩,假把式……只信自己拆出来的路。”
张唯喉头滚动,没再言语。
这时,柳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青黑矿石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白烟。他右手痉挛着抓向自己右眼,指甲深深抠进眼眶,鲜血混着灰液淌下,那只嵌着金焰的右眼,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旋转!
“糟了!”寿星翁枯杖猛然点地,银光暴涨,“金焰失控!他神魂正在被反向吞噬!”
张唯一步踏前,速拳蓄势待发——
就在他右拳即将击出的刹那,柳烬仰起头,那只疯狂旋转的右眼,瞳孔深处幽蓝骤然迸射,如冰锥刺入张唯识海!
一幅破碎画面轰然炸开:
漆黑矿道深处,一盏青铜灯悬浮半空,灯焰呈惨绿,照见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解力法符文,层层叠叠,笔画却被人用利器狠狠刮去大半,只余残肢断臂般的墨迹。灯下,一个模糊身影盘坐,脊背挺直如剑,双手结印,指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灰蓝色结晶……
画面戛然而止。
张唯踉跄后退半步,额角冷汗涔涔。
那灯……那刻痕……那身影……
他猛地看向柳烬——对方右眼金焰已停止旋转,瞳孔恢复灰黄,可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嘲弄,又似解脱。
寿星翁长长吐出一口气,枯杖拄地,声音疲惫:“现在,你信了?”
张唯抹去额角冷汗,缓缓抬起右拳,拳风无声,却让周遭空气为之凝滞。
“信了。”他道,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第一处死结,喉轮。”
他右拳闪电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锥,精准点向柳烬喉结下方半寸——那里,一层灰白色薄膜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指尖触碰的瞬间,张唯体内灰力轰然爆发,却非外放,而是尽数压缩、螺旋,化作一道极致细微的震波,顺着指尖钻入!
噗——
一声轻响,如气泡破裂。
柳烬喉头猛地一震,灰白薄膜应声寸裂!他整个人剧烈一颤,双目翻白,口中涌出大股黑血,血中竟裹着数粒细小的、剔透如水晶的灰蓝色颗粒!
“咳……玄……阴……”他喉咙里挤出破碎音节,右眼金焰骤然亮起,幽蓝一闪而逝。
寿星翁眼中精光爆闪:“成了!第一处!他记起了‘玄阴髓’三字!”
张唯收回手指,指尖微麻,仿佛被无数细针扎刺。他盯着柳烬呕出的灰蓝颗粒——那不是矿渣,是凝固的灰力精华,是玄阴髓最核心的“髓核”。
远处白市喧嚣依旧,讨价还价声嗡嗡如沸。没人注意到这角落的生死一瞬。
张唯深吸一口气,灰力重新流转,右拳再度抬起,拳锋对准柳烬心口。
“第二处,心轮。”
拳未出,他心中却已映出那幅青铜灯下的刻痕残影——那些被刮去的笔画,此刻正随着他心跳,一下、一下,在识海中自行补全。
假把式练出个真人仙……原来所谓“假”,是骗尽天下人;所谓“真”,是拆尽世间法。
而这一拳,他不再只为救人。
他要拆开沉渊矿场的第一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