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三日,很快就到。”
这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玉简内,响起了一道未有太多情绪起伏的女声。
雍州群妖等了那么久,终于是等来了继妖王令之后的第二条消息。
却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
乌篷船悬于半空,船底离水面不过三寸,却再难寸进。两条雾龙盘旋如柱,龙目开阖之间,云气翻涌成墨色漩涡,吞吐着天地间最原始的妖息。那不是寻常灵宝催动的威势,而是活物——是两道被炼化百载、拘束千年、早已通灵生智的龙魂,此刻正以妖王敕令为引,将整片水域化作牢笼。
齐寒山指尖微颤,却不是因惧,而是因识。
他曾在齐家藏经阁最底层的《九府妖箓残卷》里见过四卦锁龙盘的图谱——黑白双龙首尾相衔,四角各镇一卦:乾位悬雷纹金铃,坤位浮地脉玉圭,震位缠血藤千丝,巽位绕风刃万缕。图旁朱批八个小字:“非大妖王敕,不得启。”
而今,那金铃正在嗡鸣,玉圭泛起青光,血藤自水面疯长,风刃已割裂船篷一角。
“不是它……”齐寒山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当年烬河妖君以命祭幡,只为夺此盘,却被素心妖王截于霜云渡口,当场斩去左臂,血洒三千里……原来,盘未毁,只是换了主人。”
石翼悄然退半步,手按腰间桃木短剑——那是若水亲手所赠,剑鞘上刻着清源宝地初建时的星图。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若水站在竹楼檐下,望着他们登船的方向,说了一句极轻的话:“你们走水路,便不会撞见她。”
当时众人只当是提醒避险,如今方知,那是送行,亦是断后。
“曹轩!”雍州嘶声喊道,脖颈青筋暴起,“你敢拦朝廷命官?!你可知此举形同叛国?!”
曹轩立于东首云台,赤发如焰,肩扛一柄锈迹斑斑的玄铁巨斧,闻言冷笑:“叛国?我等本就不是人。你拿‘朝廷’二字压我,不如拿你家天骄的骨头来啃——听说余惊蛰那截断脊骨,还吊在霜云府城门上晒着呢。”
话音未落,西首云台忽有银光一闪。
一道身影踏月而来,足下无舟,身畔无云,唯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自天际垂落,系于其腕。那人白衣广袖,银瞳冷冽,眉心一点朱砂似未干涸的血痕。正是若水妖君。
她未乘雾龙,不踏云台,只凭一线牵星之术,自清源宝地深处凌空而至。
雍州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那银瞳扫过之处,他丹田内金丹竟微微震颤,似臣子叩见君王。
“若水……”齐寒山喃喃,“你不是拒见外客?不是立下铁律?”
若水落地无声,足尖点在乌篷船桅杆顶端,船身纹丝不动。她垂眸,目光掠过常奕,又停在齐寒山脸上,嗓音清冷如泉击寒潭:“铁律尚在。我未曾出岛一步,也未曾召你们入内。你们自己闯进来,便该知晓后果。”
“可你早知我们会来。”常奕仰头,脸上怯意全无,只剩笃定,“你让我带话给总兵大人——‘若水不迎客,但若客自投罗网,她亦不拒收尸’。”
若水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随即敛去:“你倒记性好。”
“不是我。”常奕认真点头,“我师父教我的,遇事莫慌,先问一句‘若水姐姐可愿开门’。”
齐寒山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师父?!”
“嗯。”常奕挠挠后脑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云海,“我师父姓余,名惊蛰,字未央。他托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妖君,最终落在若水身上:“‘清源宝地,不许烧。若水姑娘,留条活路。’”
满场寂静。
烬河妖君手中酒葫芦“啪”地坠地,浊酒泼洒成溪,蜿蜒入江,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暗红符线,直指乌篷船底。
阮湘灵手指掐诀欲起遁光,却被石翼一把攥住手腕。后者摇头,低声道:“别动。她若真想杀,此刻我们已成齑粉。”
若水缓缓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青雾气,轻轻拂过船篷破口处。那被风刃割裂的桐油布竟自行弥合,连一丝褶皱都未留下。
“余惊蛰没伤,但没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桃花飘落,“他没三日喘息之机,够他写一封遗书,也够他嘱咐一个校尉,替他护住这最后一片净土。”
雍州面如死灰:“你……你们早知道他会败?!”
“不是知道。”若水转身,银瞳映着天光,竟有几分悲悯,“是算准了。齐公子醒来的时辰,山神宝辇崩解的方位,霜云府地脉断裂的走向……甚至你们今晨启程时,船舱里那盏油灯灭了几回,我都算得清楚。”
她袖袍一挥,乌篷船倏然下沉三尺,船底浮起无数桃木符文,如莲绽放,托住整艘船体。
“清源宝地三百七十二户人家,凡人二百八十九口,最小者五岁,最小者九十三。他们不知妖为何物,只知春种秋收,听蛙鸣观星斗。”若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余惊蛰说,他愿以命换这三百七十二户炊烟不熄。我答应了。”
齐寒山怔住:“你……应他?”
“不是应。”若水望向远方湖心小岛,“他没一物,我欠他百年。当年若非他替我挡下夜游神那一记勾魂索,我早成荒野白骨。今日他折戟霜云,我守他一句诺,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