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复又回望元渊,目光复杂难言:“您教我的,从来不是如何破锁。”
元渊怔了怔。
“是啊。”林舒唇角微扬,笑意却无半分暖意,“您教我的,是如何……造锁。”
话音落处,他袖中滑出一枚青铜铃铛——正是此前从齐问玄尸身取走的“定魄铃”。铃身斑驳,内里空荡,唯有一缕青烟袅袅盘旋。林舒屈指轻弹铃壁,叮咚一声脆响,那青烟竟骤然凝成半透明人形,眉目依稀可辨,赫然是齐问玄生前模样!
“您当年被逐出仙门,因私炼秽月狼主,违逆‘清静无为’之训。”林舒盯着那青烟幻影,语声渐冷,“可齐家真正忌惮的,从来不是一头狼。是您在《玄阴炼形录》批注里写的那句——‘道非无为,乃无伪为’。”
元渊身躯一震,眼中混沌消散大半。
林舒继续道:“您烧了七十三卷典籍,只留三页残稿。齐寒山搜遍雍州,却不知那三页纸,早在三十年前就化作了龙脊峰的山风、安仁府的井水、甚至……您每日吞咽的糙米粥。”他指尖轻点定魄铃,青烟幻影倏然溃散,“真正的锁,从来不在您身上。在齐家眼里,在仙门律条里,在所有人……不敢想的念头里。”
元渊呆立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瓦片簌簌抖落。他笑得咳出血来,却愈发癫狂,直到笑声戛然而止,双目灼灼如炬:“好!好!好!”
他猛然抓起桌上酒坛,仰头痛饮。烈酒泼洒胸前,浸透麻布,露出底下虬结肌肉上纵横交错的漆白元渊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移、重组,最终在心口位置,凝成一枚狰狞狼首图腾!
“林舒!”元渊掷坛于地,碎陶迸溅,“你既懂造锁……敢不敢,跟我一起,把这雍州……锁死?”
林舒未答,只缓缓抬手,掌心向上。纳戒微光一闪,七枚龙脊嶂精悬浮而起,每一块皆剔透如琉璃,内里金光流转,映得满室生辉。他指尖轻点,七精嗡鸣震颤,竟自行分裂为十四块、二十八块……最终化作漫天星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尽数没入元渊心口狼首图腾之中!
轰——!
狼首图腾骤然暴亮,漆白元渊如潮水倒灌,瞬间覆盖元渊全身!他仰天长啸,声浪掀飞屋顶,露出发青穹顶。月光泼洒而下,竟被他周身元渊扭曲折射,形成一道旋转不休的漆白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流转——赫然是《玄阴炼形录》失传已久的“锁龙七印”!
“云龙!”元渊声如洪钟,穿透云霄,“传我令:龙脊峰所有矿脉,即刻掘断!取赤铜、黑铁、玄铅,熔铸七十二根镇魂桩!”
“烬河!”他左手虚按,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下方奔涌的地下暗河,“截断水脉!引秽月狼主血,混入九曲黄河泥,塑七十二尊守山傀儡!”
“雷音!”他右拳猛捶胸口,狼首图腾金光炸裂,“传音各族:凡愿献祭百年修为者,入我元渊血池!不死不休!”
三道号令,如雷霆贯耳。远处龙脊峰方向,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兽吼狼啸,山石崩裂声、熔炉轰鸣声、血肉撕裂声……汇成一片滔天怒潮!
林舒静静看着,直到元渊气息渐稳,才缓缓开口:“锁死了,然后呢?”
元渊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然后……等齐家老祖破关。”
“您明知他出关即元婴巅峰,为何不逃?”
“逃?”元渊嗤笑,眼中寒光凛冽,“我若逃,雍州百万妖众,明日便是冢中枯骨。我若死……”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雍州城方向,声音忽然低沉,“……至少能让苏景慈多活一炷香。”
林舒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纳戒,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元渊眯眼。
“八十八万两恶银。”林舒语气平淡,“够买齐家老祖半炷香的命。”
元渊瞳孔骤缩:“你疯了?!那是齐家底蕴!”
“不。”林舒摇头,“是齐家老祖的命。八十八万两恶银,换他出关后……心魔初生,神识滞涩半炷香。”他指尖轻点纳戒,“我刚收到消息,齐家老祖闭关之地,地下三万丈,埋着三百年前被他亲手镇压的‘贪嗔痴’三尸。恶银之力,可扰其心神,诱三尸反噬。”
元渊死死盯着纳戒,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锁!”他猛地抓住林舒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你不是要上桌?好!我给你一张椅子——就坐在我这具身子上!”
林舒任他抓着,目光沉静如古井:“坐上去之前,得先学会……怎么当个疯子。”
元渊笑容倏敛,眼中混沌再起,却比先前更浓三分。他松开手,踉跄退后两步,忽然抓起桌上银针,狠狠刺入自己左眼!鲜血迸溅,却不见痛楚,只有一缕漆白元渊顺着银针游走,瞬间将整枚银针染成墨色。
“疯子……”他喃喃道,声音忽高忽低,如两人同语,“……得先把自己……弄丢。”
林舒凝视着他,良久,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色剑气,轻轻点在元渊眉心。
“那就不找了。”他声音轻如叹息,“——我来帮您,把‘元渊’……找回来。”
剑气入脑,元渊浑身剧震,双目瞳孔骤然收缩,继而扩散成两汪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漩涡深处,一点金光悄然浮现,如初生朝阳,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