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祭坛猛地一震!并非震动,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共鸣。青苔疯长,瞬间覆满整个坛面,每一片叶子舒展时,都迸发出细微的、肉眼可见的银色光尘。光尘升腾,汇聚于钟离岳上方,凝成一道模糊人形——不高大,不威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左手负后,右手微微抬起,食指指尖,一粒米粒大小的银星,徐徐旋转。
那人形只存在了三息。
三息之后,银星骤然爆开,化作亿万点微光,如春雨,无声洒落。
光雨所及之处,栽种幼苗者,手腕内侧,皆浮现出一枚细小印记——形如山峦叠嶂,山巅一点微光,正是“观”字篆意。
印记浮现刹那,所有人心头,皆响起同一道声音,非耳闻,乃神启:
【山在,观在。】
【观在,道在。】
【道在,尔等……即山。】
声音落定,祭坛恢复寂静。钟离岳依旧沉睡,青苔依旧碧绿,嫩芽依旧纤细。唯有那少年腕上印记,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而恒久的微光。
许然不知何时已立于祭坛东侧。他凝视着钟离岳沉睡的面容,良久,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玉佩通体素净,唯背面阴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青松”。
他将玉佩置于钟离岳心口。
玉佩甫一接触肌肤,便如冰雪消融,化作一泓青色液体,缓缓渗入。液体所过,钟离岳苍白的皮肤下,玉色愈发温润,心跳声,第一次清晰可闻——咚、咚、咚……沉稳,有力,不疾不徐,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一道金光撕裂云幕,疾驰而来。
那是一道符诏,由纯金符纸裁成,长三尺六寸,宽一掌,通体燃烧着不灭金焰。符诏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令周遭修士纷纷后退。符诏悬停于祭坛上空三丈,金焰暴涨,幻化出一座巍峨宫阙虚影,殿门匾额上,四个古篆大字,金光万丈,镇压八荒:
【天枢司命】
宫阙虚影之中,传来一声苍老却洪亮的宣敕,声如洪钟,震得虚空嗡鸣:
“奉天承运,天枢司命敕令:玄清宗弟子钟离岳,逆乱天纲,擅启玄关,动摇万古根基……兹褫夺其‘飞仙流’道统认证,削去所有宗门功勋,贬为‘无籍散修’,永世不得录入天机簿册!另,观山新城,列为此敕之‘禁绝之地’,凡受敕者,入此地一步,即削寿百年,断道途,绝传承!钦此——”
敕令声落,金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金雨,如刀似剑,朝着祭坛倾泻而下!
金雨未至,祭坛周围,已有数十名元婴修士悍然踏前一步,各自掐诀,祭出本命法宝。玄清宗长老的青铜古鼎,长清郡散修的九嶷山印,上三郡世家的镇岳神碑……数十件重宝同时爆发威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悍然迎向金雨!
然而,就在光网即将与金雨相撞的刹那——
祭坛上,钟离岳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心口处,那枚青玉佩融化的青色液体,猛地沸腾!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自他皮肤下迸射而出,如萤火升空,不挡金雨,却径直扑向那漫天金焰!
青光与金焰甫一接触,并未湮灭,而是如活物般,疯狂缠绕、钻探、渗透!金焰表面,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青色藤蔓纹路,纹路蔓延之处,金焰的炽烈威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萎靡、迟滞!
“这……”天枢司命的敕令虚影中,那苍老声音首次出现一丝惊疑,“青木生机?不……不对!此乃……‘蚀’道!”
话音未落,漫天金雨已尽数被青光覆盖。金焰彻底熄灭,化作无数灰烬般的符纸残片,簌簌飘落。而那些青色光点,却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重新凝聚,缓缓勾勒出三个大字——笔锋峻峭,筋骨嶙峋,正是钟离岳亲手所书:
【观山印】
三字成形,悬于祭坛上空,青光内敛,古朴无华,却让整座观山新城,乃至万里边界之地,所有生灵心头,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之感——仿佛此地,本就该如此,本就该名为“观山”,本就该由“观山”二字,为其正名、立心、铸魂。
天枢司命的敕令虚影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尖啸,随即轰然溃散,只余一缕残烟,狼狈遁入虚空深处。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全场。
直到一个稚嫩却异常清亮的声音,从祭坛角落响起:
“阿娘,那山……是不是活了?”
一名妇人低头,看着怀中仰起的小脸,又抬头望向半空中那三枚青光流转的大字,泪水无声滑落,却笑着点头:“嗯,活了。咱们的山,活了。”
许然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绵远,仿佛卸下了压在肩头万载的山岳。他再不看天际,只静静凝视着钟离岳沉睡的面容,目光柔和如初春解冻的溪水。
他知道,钟离岳不会立刻醒来。
真正的复苏,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苏醒,而是漫长、沉默、坚韧的……扎根。
就像此刻,正悄然渗入钟离岳心口的那缕青色生机,正沿着他体内早已干涸的经脉,一寸寸,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四肢百骸、向着识海深处、向着那片被规则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星空,无声蔓延。
山在,观在。
观在,道在。
道在,尔等即山。
风起,青苔摇曳,银光微闪。
新栽的嫩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抽出第二片叶子。